上有影子了。以前她走路没影子的。不是真没影子,是影子缩在她脚底下,像被她自己踩着。现在影子拖在她身后,被暮色拉得老长,从井台一直延伸到西厢房门口。
这天傍晚,秦淮茹照例端汤过来。放下碗,直起身,转身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背对着顾长生,站在青砖地上。暮色把她整个人染成灰蓝色,碎花棉袄的补丁在这片灰里看不清颜色,但针脚还在,密密匝匝的。
顾长生开口了。不是“谢谢”。
“秦淮茹。”
她的脊背僵了一下。极轻微,像被风吹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顾长生看着她的背影。暮色里,她瘦得像一片剪纸,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棉袄若隐若现。领口那道缝边挺括着,裹着她细瘦的脖子。
“你想学认字吗。”
秦淮茹没动。暮色在她身上停了很久。煤烟味儿从灶房飘过来,混着棒子面粥的香气。何雨水洗衣裳的水声停了。贾张氏嗑瓜子的嘴停了。阎埠贵的树枝停了。
然后她回过头。
暮色里,她的脸看不太清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杏仁形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泪,是比泪更深的东西。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太久的人,忽然看到了一点光。她不确定那光是真的还是自己眼花了。但她还是回头了。
嘴唇动了动。没发出声音。喉咙里像堵了什么。她咽了一下,喉结——她没有喉结,但她咽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我学。”
顾长生从石阶上站起来,裤子在青砖上蹭了灰,他没拍。走到她面前,停住。暮色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只粗瓷碗的距离。碗里的水还冒着热气,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,散在暮色里。
“明天傍晚,这个时候。”顾长生说。
秦淮茹点头。点得很用力,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这回没停。走进灶房,身影被门框吞掉。但她的影子还拖在地上,被灶房里透出来的光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西厢房门口。
贾张氏的瓜子壳从手里漏下去,落在蒲团上,滚了两颗掉进砖缝里。她盯着秦淮茹消失在灶房门框里的背影,嘴张着,忘了嗑。
易中海的门缝合上了。极轻的一声,像一声叹息。
阎埠贵的树枝在地上戳着戳着停了,戳出一个比以往都深的坑。
棒梗蹲在井台边,手里那根戳蚂蚁的树枝垂在地上。他看着灶房的方向,嘴张着,忘了合。
何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