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搓衣板上的手停了。她看着秦淮茹消失在灶房门框里的背影,又看向西厢房门口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粗瓷碗。然后低头继续洗衣裳。搓两下,哈口气。但嘴角往上扬了一下。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扬,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暮色彻底暗下来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院里只剩各家窗户透出来的光。黄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,被砖缝切成一条一条的。秦淮茹在灶房里洗碗,碗沿碰着锅沿,发出极细的瓷声。棒梗蹲在灶房门口,拿树枝戳地上的影子。贾张氏的蒲团空着,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了。易中海的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,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——不是人影,是更轻的,像一声没叹出来的叹息。
顾长生蹲在井台边。碗里的水凉了,热气散了,水面上漂着一层极薄的灰尘。他把水倒了,碗扣在井沿上。碗沿的豁口对着月亮还没升起来的方向。
镜流从槐树后头转出来。冰蓝色的光晕在夜色里压得很淡,只有她走过的地方,青砖缝里的薄霜会厚那么一点点。她站在井台边,看着灶房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她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镜流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想教她认字。”
“嗯。”
镜流没接话。她看着灶房里透出来的黄黄的光,光里有一个瘦削的影子在晃动。影子低着头,不是在躲什么,是在看手里的碗。洗碗的动作不快不慢,碗沿碰着锅沿的声音细细的,像时间在走。
“她等了很久。”镜流说。
顾长生没接话。
“不是等你教她认字。”镜流转过身,冰蓝色的瞳孔在夜色里格外扎眼,像两块掉进灰堆里的碎瓷片。“是等你叫她的名字。”
槐树枝丫在夜风里蹭动,发出极细的沙沙声。煤烟味儿散了,棒子面粥的香气也散了。院里只剩黄黄的光和青砖缝里的薄霜。
西厢房门口,那只粗瓷碗扣在石阶上。碗底的豁口对着月亮——月亮升起来了,冷白色的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,正照在豁口上。豁口磨得发亮,像一小片碎了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