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点头,把桶轻轻放下,又把孩子平放在廊下阴影里,脱下外衣盖住他。孩子呼吸比刚才稳了些,脸上有了点血色。他蹲着看了会儿,见孩子手指动了动,像是要抓什么,便把自己的手掌伸过去。孩子抓住了他的拇指,攥得挺紧。
他没抽开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,照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上。他坐在台阶角落,背靠着柱子,闭眼喘气。腿酸得厉害,手心也被桶绳磨破,火辣辣地疼。他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,有人扫地,有人搬箱子,日常的声音。没有人过来问孩子的事,也没有人来取水。
他等着。
知道待会儿就得进去禀报。要说清楚:水取了,但井里出了人,桶摔过,水可能不干净。至于符纸,已经湿了,贴在桶沿,字迹晕开,看不出原样。这些都得如实讲。
他不知道县令听了会怎样。
也许骂他办事不力,也许叹气,也许什么都不说。但他得说。不说不行。
他睁开眼,看见自己那只手还被孩子握着。阳光移到了他们身上,暖烘烘的。孩子眉头松了些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做了个梦。桶里的水静止着,表面映出天空的一小块蓝。
他盯着那片蓝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明明刚才水是浑的,怎么现在看起来这么清?
他俯身再看,发现桶底确实没有沉淀了,那层白粉全化了,融进水里,无影无踪。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他伸手进去搅了搅,水凉,无渣。闻了闻,苦味也淡了,几乎闻不出。
可他知道,它还在。
就在水里。
他缩回手,坐在原地,没再动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锣声,当——当——两响,是辰时初刻。
他记起来了,县令说过,水要早晚各送一次。
下一趟,还得去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淡风轻,不见一丝异样。
桶静静立在门槛边,水光微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