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老街的夏天来了。天热得早,五点不到就亮了。陈渊每天四点起床,到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,街上还没有人,只有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,照在石板路上,像一层蜜。他把卷帘门拉开,铁皮哗啦一声响,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出去很远。然后开灯,揉面,烧油,磨豆浆。面粉倒进盆里,加水,加盐,加泡打粉。他的手插进面里,揉,压,摔,叠。动作很稳,很有节奏,像一首重复了无数遍的老歌。
黑鸟蹲在窗台上,闭着眼睛,偶尔叫一声,声音很轻,像在说梦话。陈渊不打扰它。它老了——不是真的老了,是陪他太久了。骸骨荒原,夜哭岛,青铜城,遗忘海,通天塔,镜之城,无光之渊,源树之心。八个遗境,八次生死。它累了。
六点,老张头准时来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,一条大裤衩,脚上趿拉着拖鞋。拐杖不拄了,腿脚好了,走路比去年还利索。“小陈,今天的油条怎么样?”“还行。您试试。”老张头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“比昨天好。脆了,也香了。”“您每次都这么说。”“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”他把油条泡进豆浆里,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,嚼得嘎嘣脆。“小陈,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夏至?”“知道。”“夏至要吃面。你晚上准备做什么面?”“炸酱面。沈苓说想吃。”“她说什么就是什么?”“她说了算。”
老张头笑了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“你怕她?”“不怕。”“那你听她的?”“她说的对,我就听。不对,不听。”“她什么时候不对过?”陈渊想了想。“没有。”“那你就是怕她。”“不是怕。是尊重。”老张头笑得更厉害了。
八点,沈苓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头发散着,戴了一顶草帽。陈渊没见过她穿裙子,愣了一下。“看什么看?”“没什么。热。”“热就开风扇。我买了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便携风扇,夹在灶台上,对着陈渊吹。风不大,但凉快。
“今天的油条怎么样?”“老张头说比昨天好。”“我尝尝。”她拿起一根,咬了一口。“确实好了。脆了,也香了。”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“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”她坐在靠门口的桌子上,开始收钱。
九点,周恒来了。他的腿完全好了,不拄拐杖了,走路也不瘸了。但走不快,走快了还是有点晃。他不在乎。能走就行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恐龙,是他自己买的。陈渊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沈苓看了一眼,笑了。“周恒,你这衣服挺好看。”“真的?”“真的。很可爱。”“可爱什么。我随便买的。”他的脸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