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，老街开始有了年味。

卖菜的老李在摊位上方挂了一串红灯笼，风一吹，晃晃悠悠的，像一串熟透的柿子。王姐在理发店的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福字，倒着贴的，说是“福到了”。对面杂货铺的老周在门口摆了一箱鞭炮，红彤彤的，看着就喜庆。

陈渊的早餐店开到腊月二十九就歇业了。他贴了一张告示在门上，白纸黑字：“正月初六恢复营业，祝各位街坊新年快乐。”字是沈苓写的，比他的好看。老张头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说：“小陈，你初六才开？那初一到初五我吃什么？”

“您家里不是有饺子吗？”

“饺子是年夜饭吃的。初一到初五吃剩的？”

“那您来我家吃。沈苓说今年去她家过年。不远，走路二十分钟。”

“我去合适吗？”

“合适。人多热闹。”

老张头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那我带黄酒。”

“您上次带的还没喝完。”

“那带新的。过年不喝旧酒。”

腊月二十九下午，陈渊把店里打扫干净。灶台擦了又擦，桌子摆了又摆，碗筷消了毒。他把面粉袋扎紧，把油桶盖好，把泡打粉罐子封上。然后他站在门口，看了看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店。四张桌子，一个灶台，一口炸油条的锅。门口的手写招牌，白底红字：“陈记早餐”。半年了。他从一个不会揉面的退伍兵，变成了一个能把油条炸得还行的早餐店老板。不算成功，但也不丢人。

他关上门，走在老街上。黑鸟蹲在他肩膀上，缩着脖子，把嘴埋进翅膀里。天快黑了，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，照在地上，像一层霜。

“陈渊，”黑鸟说，“过年是什么？”

“过年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，吃顿好的，说说话。”

“你没有家人。”

“有。沈苓，周恒，老张头。还有你。”

“我是鸟。”

“鸟也是家人。”

黑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以前在部队怎么过年？”

“包饺子。看春晚。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
“你爸接电话吗？”

“接。每次都说‘我很好，你别惦记’。但我知道他不好。他的肝已经不行了。他的脸是黄的，眼睛是黄的，说话有气无力。但他不说。我也不问。我们都假装没事。”

“你后悔吗？”

“后悔什么？”

“没回去看他。”

陈渊沉默了很久。“后悔。但后悔也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