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韩小羽就把三件军大衣铺在了菜场最靠边的空地上。木板是他从灶台后头抽出来的旧门板,边缘还沾着点灰渣,他拿袖口蹭了两下,没擦干净,也没再管。衣服一件挨一件摆开,领子翻好,扣子对齐,像是供销社货架上那般规整。他从兜里掏出三张裁好的白纸,用红墨水写上“五十粮票/件”,每件胸前贴一张,纸角压在衣领底下,风吹不跑。
人陆陆续续从巷口进来,挑土豆的,拎鸡崽的,背着粪筐往回走的。走到这儿,脚步就慢了。有人歪头瞅,有人直接蹲下来看料子,手指搓着布面,嘴里嘀咕:“这啥布?比帆布软,又比棉袄密。”
没人开口问价。
韩小羽站在摊后,两手抄在补丁棉袄袖子里,脸绷着,不笑也不喊。他学过镇上百货站那个戴眼镜的售货员——人家卖热水瓶都不带抬头的,你问才答,不问就晾着。他现在就得让人觉得:这东西不稀罕卖,是你稀罕买。
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绕到前头,看了眼标签,眉毛一拧:“五十?你咋不去抢?”
韩小羽没动,眼皮都没抬。
女人伸手去摸第二件大衣的袖口,被他伸手拦住:“别乱翻,脏了不收。”
“哟,还挺金贵。”女人缩回手,冷笑,“我三十票,成不?多的换半袋玉米面也行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接话:“就是,又不是真部队发的!我看跟破仓库翻出来的一样。”
韩小羽这才抬起头,扫了一圈。七八个人围着,男女都有,眼神里全是试探。他知道,这些人不是真想买,是来探底的——看这小子敢不敢真卖五十,看他有没有后台,看他是不是唬人。
他不动声色,从怀里抽出一张备用标签,红字写着“五十粮票/件”,往地上一甩。纸片打着旋儿落进泥水里。
“上海卖八十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你们当是我自己织的布、自己缝的线?嫌贵,等明年国营商店进一批,你拿四十票去抢。”
人群一静。
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脸涨红了:“谁说我不认货?我是看你年纪小,想给你个活路!”
“我不用你给活路。”韩小羽把剩下两张标签重新按牢,“我要活路,昨儿就不来这摆摊了。北坡背风崖底下,雪埋到腰,我扒了半宿才刨出这几件。手冻得裂口子,血往下滴,你要便宜,你自己去刨。”
他说完,卷起左袖口,露出手腕那道老疤——深褐色,弯弯曲曲,像干涸的河床。那是去年冬天捡柴冻伤留下的,正好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