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春天来得早,才二月末,锦江两岸的桃树已经爆出粉苞。可蜀王府里却感受不到春意,正殿的汉白玉台阶上跪着一排人,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,方脸膛,络腮胡,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袍,膝盖处的补丁磨得发亮。
他是张献忠。但又不像那个传说中“七杀碑”的张献忠。
崇祯从殿内走出来,站在廊下,看着他。两人之间隔着二十级台阶,十丈距离,还有三年血腥的战争记忆——在另一个时空里,这个人会在今年八月攻破成都,自立为帝,国号大西。然后屠川,杀得“千里无鸡鸣”。
但现在,他跪在这里,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阶。
“罪民张献忠,叩见陛下。”声音沙哑,但清晰。
崇祯没叫起。他走下台阶,靴子踩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走到张献忠面前,停住。
“抬起头。”
张献忠抬头。脸上有风霜刻出的深纹,眼睛浑浊,但眼底深处有种东西还在烧——是不服,也是不甘。
“听说你三个月前就降了。”崇祯开口,“为什么现在才来北京?”
“罪民……在安置部众。”张献忠声音干涩,“二十万人,要吃饭,要住处。罪民把他们安顿好了,才敢来请罪。”
“安顿在哪儿?”
“汉中,襄阳,还有……成都郊外。”张献忠顿了顿,“按朝廷的意思,编成了三个屯垦营,开荒种地。”
崇祯点点头。这事他知道,曹变蛟报过。张献忠的残部确实在老实垦荒,没闹事。但老实得……太反常。
“你那些老营兵,也肯种地?”
张献忠苦笑:“一开始不肯。但罪民跟他们说,不种地,就饿死。朝廷给了种子,给了农具,还给免三年赋税——这条件,比当年造反时好多了。”
这话实在。崇祯心里清楚,明末农民造反,根本原因是活不下去。有地种,有饭吃,谁愿意提着脑袋干杀头的买卖?
但他还是不信。或者说,不敢信。
“张献忠。”崇祯蹲下来,平视他,“你杀过多少人?”
张献忠身子一颤。
“朕查过。崇祯八年,破凤阳,杀宗室子弟一百二十四人。崇祯十一年,入湖广,屠蕲州、黄州,死者数万。崇祯十四年,克襄阳,襄王朱翊铭阖家自焚……”崇祯每说一句,张献忠的脸色就白一分,“这些血债,你怎么还?”
张献忠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白布满血丝。
“罪民……还不了。”他声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