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是四书五经、诗词歌赋,而是齿轮怎么转、蒸汽怎么用——那他们这些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人,还有什么用?
烛火又跳了一下。
钱谦益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图纸空白处,开始写字。
不是批注,是计算。
他记得《远西奇器图说》里有关于“力”的算法,记得汤若望讲过“比重”的概念。这支火铳,铁管这么长,这么粗,该有多重?一个人端着,能端多久?火药推射弹丸,需要多大的力?这些力,从哪里来?
数字一个个写出来,不对,涂掉,重算。墨迹污了纸,他也不管。
算到后来,额头见汗。不是累,是兴奋——一种久违的、破解谜题般的兴奋。就像年轻时读《周易》,推演卦象,从纷繁的爻辞里找出那条若隐若现的“理”。
现在,他在这支火铳里,也摸到了一点“理”。
寅时初,他算完了。
扔下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纸上的数字告诉他:这支火铳,靠这个时代的技术,造不出来。
不是造不好,是根本造不出来。
铁管的精度、火药的配方、弹丸的圆度……每一项,都超出了现有工匠的能力极限。就像让人用石头砸出绣花针,不是力气不够,是“不可能”。
所以皇上那些东西,到底哪来的?
钱谦益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《武备志》,翻到“火器篇”。又抽出《天工开物》,翻到“冶铁篇”。两本书并排摊开,对比着看。
越看,心越沉。
差距不是一点半点,是天堑。
窗纸透进蒙蒙的青光,天快亮了。
钱谦益把两张图纸——他画的那张,和他计算的草稿——叠在一起,锁进书桌最底下的抽屉。钥匙转了两圈,咔嗒锁死。
然后他洗净手,换了朝服。
出门时,老管家递过来暖手炉,小声说:“老爷,陈侍郎那边刚递来口信,说江南的回话到了——愿意合作,但要三成的利。”
钱谦益脚步顿了顿:“回话,说两成。告诉他们,这是皇差,不是生意。”
“是。”
坐上轿子,轿帘放下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,外面传来早市的声音:挑担的吆喝、车轮碾过石板、谁家孩子在哭。这些声音,他听了六十年,今天却觉得格外遥远。
他忽然想起年轻时,第一次进京赶考。也是坐着轿子,怀里揣着母亲求的平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