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器局大院，静得可怕。

太平天子——朱高炽。

开疆雄主——朱高煦。

这八个字像八根冰冷的钢钉，一字一句，钉进了朱棣的耳朵里，也钉在了他心头上。

他脸上的血色，一点一点褪了下去，最后只剩下一片骇人的铁青。

那双惯于俯瞰山河的眼睛，此刻死死盯着姚广孝，里头翻涌的已经不是帝王的威压，而是一种近乎暴戾的冰冷杀意。

“开疆……雄主之相？”

朱棣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，“当年……你们为何要骗朕？”

他猛地向前倾身，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“这是欺君……姚广孝！这是欺君之罪！”

“朕现在，恨不得剐了你们！”

怒火，真实的、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，在朱棣胸腔里炸开。

他攥着扶手的手背，青筋根根暴起。

这怒气，并非全然冲着姚广孝。

更深处，是某种被愚弄、被遮蔽，以至于可能错失了某种重要选择的惊怒交加。

当年靖难功成，他坐上龙椅，却迟迟没有让儿子们进京。

为什么？因为他心里头那杆秤，一直在晃。

立储，关乎国本，更关乎他朱棣身后，这大明江山要走哪条路。

永乐二年，朝堂上为这事儿吵翻了天。

那帮跟着他提着脑袋从北平打到南京的武将，丘福、王宁他们，心眼活络得很。

看老二朱高煦在靖难时冲锋陷阵、立下赫赫战功，又得自己宠爱，要是老二当了太子，他们这帮武勋贵戚，好处还能少了？

于是奏章雪片似的飞上来，异口同声——请立汉王为储！

在那些震耳欲聋的“汉王千岁”呼声里，朱棣那颗心，确实动摇过。

老大朱高炽，胖，行动不便，性子温吞。

老二朱高煦，勇武，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。

天下当爹的，哪个心里没点偏疼？尤其这个儿子还那么“类己”。

可另一边，文官集团也不是吃素的。

金忠、解缙、黄淮、尹昌隆……这些重臣引经据典，把“立嫡以长”的祖制大旗扛得稳稳的，在他面前掰着手指头数历朝历代废长立幼惹出的祸事，硬生生把他那点因偏爱而生的躁动，给摁了下去。

但真正让朱棣一锤定音，下决心册立老大为太子的，不是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。

是姚广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