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缓缓站起身，走下御阶，停在周婉娘面前。他俯视着这个伺候了自己四十年的老太监——这个他天天喊着“德安”、以为最老实本分的人。

“你恨了四十年。”他开口，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，“你恨先帝，恨那些妃嫔，恨这座皇城。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你姐姐那条命，真正的罪魁祸首……是谁？”

周婉娘猛地抬起头。

“是朕。”皇帝一字一顿，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，“是朕的父皇，是这座吃人的皇城，是这些捆死人的规矩。你以为掀翻了朝堂，毁了萧家，就算报仇了？可你毁掉的是什么？是千千万万老百姓安生过日子的指望，是无数像你姐姐那样的普通人，原本可以有的家。”

周婉娘浑身一颤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。

“你救了清辞，照拂她十年，这份情，朕记着。”皇帝继续道，每个字都沉甸甸的，“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——阿依娜、萧景恒的太子妃、还有那些被你当棋子摆弄的皇子们——他们就没有家人吗？就没有人盼着他们回去吗？你的恨，凭什么要他们来还？”

周婉娘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四十年来，她第一次在人前失态，第一次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。那哭声压抑又破碎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混着哽咽和抽气，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凄凉。

四十年了，这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说这些话。

四十年了，她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觉得——自己错了。

沈清辞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、哭得浑身发抖的老妇人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，什么滋味都有。这个人害死了外祖母，差点害死母亲，把那么多条人命当棋子摆布。可也是这个人，救了母亲，暗地里护了自己十年，最后关头递出了那封保命的信。

恩和怨，对与错，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的两块石头。
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