叹息。颜白一页页翻过去,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,像是无数亡魂低微的絮语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右下角有一个用稍大字体写下的总计数字,墨色尤新,显然是尉迟宝琳或他找人特意核算出来的。
“武德七年至九年,各军上报因金疮後熱毒內攻而殁者,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。”
一千二百七十三。
这个数字并不庞大,甚至可能远低于实际。但它代表的,是一千二百七十三个曾经鲜活的生命,是一千二百七十三个家庭的悲恸,是大唐军队一千二百七十三个战斗力的无声损耗。而这,还仅仅是“上报”的、明确记录死因的部分。
颜白的指尖按在那个数字上,微微用力,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。
潘折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打扰。他能感觉到主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凝重,像山雨欲来前低垂的云层,沉甸甸地压在小小的书房里。他看着颜白紧抿的唇线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,心中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良久,颜白松开手指,抬起了头。他的目光没有焦点,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墙壁,投向了更深远、更黑暗的某处。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地,在寂静中清晰地震荡开来。
“潘折。”
“郎君。”潘折立刻应声,向前半步。
“你看这些。”颜白指了指案上的记录,“刀剑之伤,或可缝合;骨折之痛,或可固定。但伤后这道‘热毒’的鬼门关,我们至今,几乎毫无办法。只能靠伤者自身的元气去硬抗。扛过去,是命大;扛不过去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未尽之意,比说透了更显沉重。
潘折喉结滚动了一下,低声道:“是。军中老医也说,金疮发热,十中难活三四。多是……听天由命。”
“听天由命?”颜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扯起一个极淡、却毫无笑意的弧度,“若这天命,本可违逆呢?”
潘折一怔,眼中露出困惑,但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、混合着敬畏与期待的光芒取代。他跟随颜白时间不短,亲眼见过太多“本不可能”之事变成现实。缝合肚肠,刮骨清创,哪一件在最初听起来,不像是痴人说梦?
“郎君……有法子了?”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。
颜白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夜色依旧浓稠如化不开的墨,但东方天际那线灰白,似乎比刚才又清晰了微不可察的一丝。黎明正在以最缓慢、最坚定的步伐,一寸寸蚕食着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