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倒了案头一只越窑青瓷茶盏。茶盏摔在地上,瞬间粉身碎骨,碎片和未喝完的冷茶溅了一地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滩污浊的泪。
“竖子!祸家之徒!”颜师古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铁青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,所有的焦虑、不安、愤怒、还有那深藏其下的、被时代洪流与家族责任挤压的无力感,在这一刻轰然爆发,“行此刳割之术,剖腹探肠,侥幸成功,便不知天高地厚,竟敢……竟敢蛊惑圣心,另立门户,与太医署抗衡?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,带着绝望的怒意。
“太医署传承数代,汇聚天下医道精华,岂是他一个黄口小儿,凭些奇技淫巧便可凌驾其上?‘视五品’?‘直奏御前’?陛下……陛下怎能如此纵容!这是要将我颜氏千年清誉置于何地!是要让我颜氏成为天下笑柄,成为太医署、成为所有守礼之人的公敌吗?!”
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,还有一种被彻底背叛和孤立的愤怒。那逆子,不仅背离了诗书传家的正道,走上了医匠乃至“刽子手”的邪路,如今,竟还要以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,将整个家族拖入漩涡中心!
皇帝欣赏他的才能,破格重用。可这份“重用”,对颜师古而言,不啻于一道催命符。它将颜氏推到了风口浪尖,推到了与整个既有秩序对抗的位置。那些太医署的老人们,那些清流同僚,那些视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”为天经地义的卫道士们,会如何看待颜家?
千年清誉,诗礼传家,难道就要毁于一旦,毁在这个悖逆伦常、行事酷烈的“圣手”手中?
颜师古踉跄一步,扶住冰冷的墙壁,才勉强站稳。窗外,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暮色吞噬,书房内彻底陷入黑暗。只有地上那片碎瓷,还残留着一点点模糊的、冰冷的反光。
他站在黑暗里,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,愤怒在胸腔里燃烧,却烧不尽那弥漫开来的、深重的无力与悲凉。
旨意已出,皇命难违。
风暴,真的要来了。而他的家族,已被那逆子亲手,绑在了风暴的最中央。
书房外,隐约传来更夫敲响的第一声梆子,悠长而沉闷,穿透浓重的暮色,像是在为某个时代的转折,轻轻敲响了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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