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终究没有落下,那滴浓墨终究坠入砚池,无声地晕开一片更深的黑。颜师古放下笔,指尖冰凉。窗外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,仿佛整个长安城都蜷缩在这片沉甸甸的穹顶之下,等待着某种判决。
太极殿内,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殿宇高阔,蟠龙金柱撑起藻井,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,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斜长的、略显苍白的光斑。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紫袍绯衣,冠带俨然,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龙涎香、墨香与压抑呼吸的奇异气息,每一次轻微的衣袍摩擦声,都清晰得刺耳。
御座之上,李世民端坐着,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,遮住了他大半面容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他目光平视前方,落在殿中躬身而立的那道深绯身影上,眼神深处,是沉静如渊的忧虑。
太医署署令张和,此刻正深深躬着身子,额头几乎要触到笏板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因殿内极致的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:“……翼国公脉象浮数而乱,如汤沸釜,热毒已深陷营血,正气虚浮难继。背痈溃烂,脓血不止,恶臭弥室……臣等已用尽署内良方,内服外敷,辅以针砭,然……然热势不退,溃烂反甚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继续道,声音更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谨慎:“此症……此症凶险异常,恐……恐非人力所能挽回。臣等……惶恐。”
“恐非人力所能挽回”八个字,如同冰锥,刺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武将班列中,站在最前的尉迟敬德,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。他黝黑的脸膛上,肌肉瞬间绷紧,那双惯于在战场上睥睨的虎目,此刻瞪得滚圆,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痛楚。他身旁的程咬金,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混不吝神色的脸,也彻底沉了下来,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。后排的秦琼旧部,更是有人眼眶瞬间红了,死死攥紧了拳头。
文官队列里,气氛同样紧绷。不少人的目光在御座和署令之间游移,有人面露不忍,有人眉头紧锁,也有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太医署无能的鄙夷。颜师古站在文官中列,脸色比殿外的天色还要阴沉。他垂着眼,盯着自己笏板上光滑的木纹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署令的每一个字,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。无力回天……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秦琼这位开国元勋、陛下心腹爱将,很可能就要……而那个名字,那个他极力想要撇清关系的名字,此刻正像幽灵一样,在他脑海中盘旋,带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