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解释要做什么,但潘折和胡三都从他那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的眼神中,明白了事情的紧要。两人立刻应声,快步跟上。
回到颜白那间兼作办公和休息的狭小营帐,潘折迅速铺开简牍,研好墨。胡三则站在一旁,努力回忆并复述着俘虏的每一句话,甚至模仿着当时的语气。颜白坐在简陋的木案后,提笔,却并未立刻书写。他闭目凝神了片刻,将胡三的复述、自己前夜在烽燧台的观察、以及更早之前在前沿哨卡看到的零星迹象,在脑海中快速梳理、比对、串联。
然后,他睁开眼,笔尖落下。
他没有写任何主观的判断,也没有提及情报来源是俘虏。他只是以“医疗观察记录与问询延伸”为名,条理清晰地罗列了几点“值得注意的现象”:
其一,敌军部分士卒及战马存在明显营养不良及疲惫状态,疑似长途补给不畅或分配不均所致。
其二,敌军不同建制部队之间,进攻协同时有脱节,前锋与后续部队衔接存在间隙,或与内部指挥层级及利益分配有关。
其三,敌军中似存在待遇悬殊之特殊精锐部队(或可称“狼卫”),与普通部落骑兵之间,或有龃龉。
每一条后面,他都附上了简短的、看似来自“伤员描述”或“前沿目击”的细节佐证,比如“伤者自述饮浑浊沟水”、“观察到敌军战马啃食树皮”、“某次接触战敌军前锋冒进被歼而后继无援”等等。文字平实,措辞谨慎,完全是一个尽职的医官在记录可能影响“伤员救治环境”和“战场疫病风险”的周边情况。
写罢,他吹干墨迹,将简牍卷起,用细绳系好。然后,他看向潘折。
“潘折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,“你亲自跑一趟,把这个,送到尉迟校尉那里。什么也别说,交给他即可。如果他问起,就说是我整理的‘伤情环境备注’,请他酌情参详。”
潘折双手接过那卷简牍,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。他没有多问一句,只是用力点头:“是,先生。我立刻去。”
看着潘折转身匆匆离去的背影,颜白缓缓靠向椅背。帐内安静下来,只有胡三略显紧张的呼吸声。窗隙透入的光柱里,尘埃缓缓浮动。
一场以医术为鞘、以人心为刃的无声交锋,暂时落下了帷幕。而它掀起的涟漪,才刚刚开始向更深处扩散。
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,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上。火焰跳动,映着他沉静如水的眼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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