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在潘折眼中跳跃的光,被晨光稀释,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沉静、更笃定的神采。
他抱着那罐珍贵的液体,在工坊守了整整一夜。当颜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空地时,潘折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滴澄澈的酒精,注入一个用软木塞封口的陶瓶。两个同样大小的陶瓶并排放在地上,里面晃荡的液体,在熹微的晨光下折射出清冽的光泽,像凝固的寒泉。
“校尉,”潘折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却异常明亮,“两升,都在这里了。”
颜白接过一个陶瓶,拔开软木塞。一股凛冽、纯粹、几乎能刺痛鼻腔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。这气味与昨夜初生时的浓烈酒气已截然不同,它更尖锐,更干净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“洁净”感。他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潘折眼下的青黑。“做得很好。现在,带上它们,我们去白线那里。”
那道石灰划出的白线,在晨光下依旧刺眼。但今日,线旁多了一些东西。
几根粗木桩被打入地面,支撑起一个简陋却结实的草棚顶。棚下,用木板和土坯垒出了两个浅浅的池子,一个里面是浑浊的石灰水,另一个暂时空着,旁边堆着几块粗糙的、带着碱涩气味的土黄色块状物——那是颜白让辎重营寻来的、最接近肥皂的替代品,一种用动物油脂和草木灰混合熬制的洗涤膏。棚子一侧,立着一个木架,上面挂着几件用粗麻布缝制的、宽大且连着头套的罩衣,以及一叠同样质地的方形布片,边缘缝着布带,那是简易的口罩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棚子入口处摆着的一张木桌。桌上放着几个敞口的粗陶碗,碗边搭着几块干净的粗布。而桌旁,站着七八个年轻人,有轻伤员,也有从各营抽调来的、手脚相对利索的士卒。他们便是昨日“防疫课”上,被潘折带头报名所带动,最终留下的第一批“学员”。此刻,他们脸上混杂着好奇、紧张,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。
颜白和潘折的到来,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,尤其是潘折怀中那两个陶瓶。
“都看清楚了。”颜白没有多余的寒暄,声音平静地切开清晨微凉的空气。他走到木桌前,拿起一个陶瓶,将里面清冽的液体缓缓倒入一个陶碗中。酒精特有的、凛冽的气息立刻在棚下扩散开来,让几个站得近的学员下意识地缩了缩鼻子。
“此物,名为‘酒精’。”颜白放下陶瓶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它比最烈的酒还要纯粹,不能饮用,但能杀灭许多肉眼看不见的、致病的‘秽物’。从今日起,它便是出入这道白线,最重要的屏障之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