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巡夜的刁斗声渐渐远去,融入泾阳大营沉沉的夜色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散尽,只余一片寂静。远处伤兵营的灯火,依旧零星亮着,那些微弱却执拗的光点,穿透薄薄的帐布,在颜白面朝帐壁的侧脸上,投下几道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明暗交错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。呼吸均匀绵长,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,但那双闭着的眼睛后面,思绪却如冰封的河面下涌动的暗流,清晰、冷静、方向明确。那些纷乱、撕扯、彷徨,已在昨夜那场无声的内心风暴中沉淀、凝聚,化作一颗坚硬而滚烫的核,沉在心底最深处。
天光,终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,取代了帐内最后一丝朦胧的灰暗。
颜白睁开眼,眼底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,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然。他翻身坐起,动作利落。晨间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营帐布料渗进来,带着泥土和远处马厩特有的气息。他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外袍,系好衣带,走到帐中那张简陋的木案前。
案上,笔墨纸砚是昨日尉迟宝琳特意遣人送来的,说是从父亲那里“顺”来的上等货色。一方歙砚,质地细腻如婴儿肌肤;一锭松烟墨,隐隐透着清苦的香气;几支狼毫笔,笔锋尖锐;还有一叠质地坚韧的麻纸,颜色微黄,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。与这军营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,却又因这份格格不入,显得格外郑重。
他没有唤亲兵打水洗漱,也没有像往常一样,先去伤兵营巡视。此刻,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他挽起袖口,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手腕。取过水盂,往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,然后捏起那锭松烟墨,手腕悬空,力道均匀地开始研磨。墨条与砚台接触,发出细微而绵长的沙沙声,像春蚕食叶,又像细雨润物。黑色的墨汁随着一圈圈旋转,在砚底缓缓晕开,由浅及深,最终凝成一汪幽深的潭水,映出帐顶透下的、越来越亮的天光。
磨墨的过程,是一种仪式。将纷杂的心绪,一点点磨平、沉淀,融入这浓黑之中。
墨成。
他提起一支狼毫,笔尖在砚边轻轻舔去多余的墨汁,动作沉稳,不见丝毫颤抖。铺开麻纸,镇纸压住一角。晨光恰好从帐帘缝隙斜射进来,落在纸面上,映出一片温润的光晕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略一停顿。
然后,落下。
“伯父大人尊鉴:”
开篇五个字,力透纸背,结构端正,是颜氏家学中最标准的楷书,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恭谨。笔锋转折间,依稀可见幼时在颜氏族学中,被戒尺督促着,一遍遍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