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帘在身后落下,隔绝了那浓稠的绝望,也隔绝了王猛眼中最后那点孤注一掷的火光。颜白站在帐外,晨风带着营地里特有的尘土与草木气息,拂过面颊,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重量。
他知道,王猛那句“救他”背后,是赌上了一切——他自己的前程,甚至可能是性命。而接下来,他要面对的,是比说服一个绝望的将军更难的事情:说服那些手握权柄、精于算计、权衡着利弊得失的营中高层。
中军议事帐位于营地中央,比寻常军帐大了数倍,帐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帐外有甲士肃立,目光警惕。颜白走近时,一名录事参军麾下的文吏迎了上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低声道:“颜校尉,参军与诸位将军、医官已在帐内等候多时了。”
掀帘而入,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。几盏牛油灯在长案上燃烧,火苗不安地跳动着,将围坐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拉得扭曲而巨大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、混合了汗味、皮革味和淡淡墨香的压抑气息。
长案一端,录事参军正襟危坐,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。他左手边,是几位披甲的将领,其中一人颜白认得,是负责营中辎重与军纪的赵都尉,此刻正板着脸,眼神锐利地扫视过来。右手边,则坐着张医官,以及另外两位年纪相仿、须发花白的医官,三人面色凝重,尤其是张医官,看向颜白的目光复杂难明,有审视,有怀疑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惋惜?
王猛站在录事参军侧后方,像一尊沉默的铁塔,铠甲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。他见颜白进来,只是微微颔首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压力与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“颜校尉到了。”录事参军停下敲击的手指,声音有些沙哑,“坐吧。”
颜白在长案末尾一个空着的蒲团上坐下,脊背挺直。他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,像无形的网。
“情形,王校尉和张医官已大致禀明。”录事参军开门见山,语气疲惫,“尉迟小将军伤情危殆,高热不退,创口化脓深重,张医官言……已近油尽灯枯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颜白,“王校尉力荐,称你或有奇法可挽狂澜。颜校尉,当着诸位将军、医官的面,你需将救治之法,详陈利弊,不得有丝毫隐瞒。”
帐内一片寂静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颜白深吸一口气,他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决定尉迟宝琳的生死,也决定他自己的命运。他必须用这些人能听懂的语言,去描述一个超越他们认知的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