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那几坛酒,陶瓮粗糙的表面在昏光中泛着幽暗的色泽。他想起隔离区里那几个士卒粗重的呼吸,想起潘折眼中强压的期待,也想起老军医营帐方向,那终日不散的、绝望的气息。事实的浪潮需要推动,而资源,就是最初的桨。
“好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,“五日为期。请队正届时亲验。”
王队正盯着他看了几息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犹豫或惶恐,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深潭。他点了点头,脸上的刀疤扯动了一下。“酒你让人来搬。军令状,我稍后让人送去你营帐,画押为凭。”
事情似乎就此敲定。但就在颜白准备道谢离开时,仓房角落那堆麻袋后面,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衣物摩擦的窸窣声。
王队正眉头一皱,厉喝一声:“谁在那儿?滚出来!”
麻袋后面安静了一瞬,随即,两个穿着半旧葛布衣衫、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,畏畏缩缩地挪了出来。他们脸上沾着灰,眼神里充满了惊惶、羞愧,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。颜白认出他们身上的衣着,是军医学徒常见的样式。
两人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其中一个额头紧紧贴着地面,带着哭腔道:“队正恕罪!颜……颜郎君恕罪!我们……我们不是故意偷听……”
王队正脸色阴沉:“你们是吴老头手下的学徒?躲在这里作甚?”
另一个学徒抬起头,脸上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,他看向颜白,眼神里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:“我们……我们实在受不了了……颜郎君,我们想跟您学……学您救人的法子!”
他的同伴也抬起头,声音颤抖:“吴师……吴师今日又用符水灌了三个发热的弟兄,还……还用烙铁去烫他们溃烂的创口,说……说要以阳火驱阴毒……我们按着他说的做,可……可那三个弟兄,不到午时,就都没了气息……我们看着,心里……心里像被刀绞一样……”他说着,竟呜呜地哭了起来,肩膀剧烈耸动。
仓房内一时寂静。只有两个年轻学徒压抑的、绝望的哭声,在堆积的物资间低回。王队正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,眼神复杂地看向颜白。
颜白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少年。他们身上还带着草药的苦涩气味,指尖有被药汁染黄的痕迹,此刻却被恐惧和良知折磨得瑟瑟发抖。他们是老军医阵营内部最先崩塌的一角,是残酷事实碾压下,人性本能的、对“有用”和“生存”的渴求。
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颜白问,声音依旧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