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看得出来,这人站得极稳。
政事堂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是轮值小吏换岗。堂内三人如石雕,无人接话。
萧明熹慢慢走回侧席,坐下。动作迟缓,似每挪一寸都耗力气。她将染血的帕子从袖中抽出,放在膝上。帕面朝上,北斗七星被血浸糊,只剩几个暗点。
“您刚才说‘此等寒门女’。”她语气平了,“可您可知她父是樵夫,卖柴供她兄长读书?她抄书十年,日写三千字,墨汁染透三件冬衣。兄长中秀才那年,要把她卖给富商作妾,换二十两银子续弦。她逃了三天,脚底磨烂,躲在城南义庄棺材堆里,靠偷香火供果活命。”
她顿了顿,抬头看向老臣:“您觉得,这样的人,不该来?”
老臣嘴唇动了动,终未出声。
萧明熹不等他答,转向温如玉:“你来说。”
温如玉抬起头。脸上无泪,也无怒,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她上前半步,双手捧笏,声如清泉:“学生温如玉,奉诏入政事堂候职,请大人指教。”
话毕,躬身一礼。动作标准,不多一分,不少一厘。
老臣终于动了。他伸手,拾起案上茶盏残片,指尖划过缺口,留下一道细痕。血珠渗出,他也不擦,任它滴在公文上,洇开一团。
“才名试是你们定的规矩。”他冷冷道,“可朝廷用人,不在一纸试卷。军政大事,岂容儿戏?”
“所以您可以当场出题。”萧明熹打断,“策论、经义、实务皆可。她若答不出,我立刻撤她任职文书,永不提女子入仕四字。”
老臣眯眼:“你拿制度赌?”
“我拿她十八年苦读赌。”萧明熹声音轻了,却更沉,“她等这一天,等了十八年。您若真有疑虑,不如现在就问。”
堂内复归寂静。
窗外风起,吹动檐角铜铃,叮当两声。阳光移了半寸,照到温如玉脸上。她额角有汗,顺着鬓边滑下,滴在领口,洇出一点深色。
老臣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冷笑:“好啊。既然要考,那就考《六韬·龙韬》中‘选将之道’。你说她策论第一,我就问这一篇。请她现场作答,千字以内,限一炷香。”
他说完,抬手拍案。一名书吏应声而入,捧来香炉与纸笔,置于堂中矮几上。点香,火光一闪,青烟笔直升起。
温如玉走过去,执笔蘸墨,未急落笔。她先整了整衣袖,将笏板放在一旁,然后才提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“将者,智信仁勇严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