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那片灰蒙蒙的天慢慢变成黑色。星星出来了,很亮,比平时都亮,因为没有云,连一丝水汽都没有。那些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,像是无数只眼睛,看着这片干涸的大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。
不动,不管,不救。
他摸着腰后的柴刀。刀柄上的破布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透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。他用指甲刮了刮,盐霜掉下来,落在手指上。
他把手指放到嘴边,舔了一下。
咸的。
是汗里的盐。
人身上最后能留下来的东西。
屋里传来父亲沉重的喘息声,母亲低低的念经声,弟妹睡梦中偶尔发出的呓语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这间破土坯房里最后的呼吸。
李辰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,横放在膝盖上。
月光照在刀刃上,还是那道他磨出来的刃口,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今天翻过了五道山梁。明天呢?明天翻六道,七道,十道。翻遍所有的山,走遍所有的沟。如果还是找不到吃的呢?
这个问题,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了一路了。
答案他其实早就知道了。
只是还差最后一点决心。
村里有人说,往西走五十里,有个镇子叫柳树店,镇上有粮铺,有当铺,有富户。富户家里有粮,仓里有米。但那是别人的,隔着粮铺的柜台,隔着富户的院墙,隔着护院的棍棒和县衙的差役。
隔着一条命和另一条命之间的距离。
李辰把柴刀翻了个面,月光在刀刃上流过去,像水一样凉。
他把刀收回鞘里——其实没有鞘,就是往腰后一别,刀背贴着脊梁,冰凉的铁贴着温热的皮肤,激得他后背的肌肉紧了紧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明天。
明天如果再找不到吃的,他就不找了。
他要去柳树店。
不管用什么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