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酬。听着这些满口仁义道德、实则全是利益交换的漂亮话,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远了。
他想起了昨夜邮轮上那惊心动魄的喋血,想起了那个在刀光剑影中依然镇定自若,默默为他包扎伤口,连名字都不肯留下的清冷女子。
“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,现在在哪里……”
……
此时,与大帅府内的歌舞升平、锦衣玉食截然不同,在几百公里外的奉天城底层的某个角落,正上演着另一番残酷的现实。
奉天城南,海丰园。
这里虽然挂着“园”的雅号,实则是一片底层百姓、三教九流聚集的贫民窟。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,狭窄的巷道里流淌着发黑的污水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旱烟的刺鼻味、小煤炉排出的油烟味,以及下水道泛上来的酸臭味。
天色渐晚,冷风裹挟着煤渣子吹过。
沈若兰独自一人提着沉重的旧皮箱,站在海丰园那块摇摇欲坠的木牌楼下。她的月白旗袍下摆已经沾满了泥污,发丝凌乱。在天津港等了一天一夜,她始终没能等回老仆沈伯,唯一的依靠断了。她只能买了一张硬座火车票,在混杂着汗臭和脚臭的车厢里熬了一天,终于来到了奉天。
父亲信中曾反复叮嘱:“到了奉天,去海丰园找卢世昌卢世伯。他当年在衙门里当过差,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你弟弟若愚的事,只要他肯托关系,定能救出若愚。”
在沈若兰心中,这位卢世伯是她救出弟弟的唯一希望,是一个能“说得上话”的大人物。
她沿着泥泞的巷子,问了一路,终于找到了一家茶馆。
“掌柜的,请问卢世昌卢先生是在这里吗?”沈若兰站在门口,对着里面客气地询问。
茶馆里乌烟瘴气,两桌穿着东北军皮袄的兵痞正喝得东倒西歪,大声划拳。
“小二,酒没了,快给军爷满上!”
听到声音,一个围着满是油污的破围裙、弓着背的小老头从后厨跑了出来。他手里还拿着抹布,满脸堆着谄媚的笑:“哎哟,军爷,马上给您添酒!马上!”
沈若兰愣住了。她仔细端详着这个点头哈腰、如同奴仆般的老人,试图从他那布满沧桑和卑微的脸上,寻找一丝当年父亲口中那个“意气风发”的卢世伯的影子。
“您是……卢世伯?”沈若兰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小老头转过身,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半天,突然浑身一震:“你……你是沈老爷家的千金,若兰丫头?”
残酷的真相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