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沉到底。
宁方远那台专车缓缓滑进省委大院。
车窗外路灯将梧桐枝叶的影子斑斑驳驳投在他面孔上,忽明忽暗。
整日里的会与文卷批得他太阳穴隐隐跳痛。
可更叫他心神倦怠的,是那些永远绕不开的人事纠缠。
“宁省。到了。”
司机轻声提点。
宁方远睁开微阖的眼皮,点了下头。
“辛苦了。明早七点半来接。”
推开家门,妻王悦早已睡下。
客堂里只留了一盏昏昏的壁灯。
宁方远轻手轻脚搁下公文包,松了松领结。
正预备去洗漱,书房那部机子猛地响起来。
这个时辰谁会挂电话。
宁方远眉心紧了紧,快步迈进书房,提起那部红色加密座机。
“喂。我宁方远。”
“方远啊。还没歇下罢。”
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男嗓,带着几分长辈式的亲近。
宁方远立时将腰板拔直。
“裴主任。您这般晚挂过来,有甚吩咐。”
“甚吩咐不吩咐的。”
裴一泓笑呵呵道。
“便是想问问你在汉东的情形。近来忙些甚。”
宁方远心底清楚,老领导绝无可能平白无故深夜来电。
这听似随意的话头底下必定藏着深意。
他简明扼要将近来推行的经济调头举措报了一遍,尤其汉东油气那桩查办同旧产业转型的方略。
“……我们预备拿汉东油气作试点。清产核资之后引入战投,推混合所有那套路子。同时,对省内耗能高、排放大那些场子进行梯度挪移或技改。”
“路子不错。”
裴一泓语气转为肃然。
“方远啊。你在汉东的作为,上头是瞧在眼里的。尤其是咬住经济调头这条主线不放,很得认可。”
宁方远敏锐地捉住“上头”这词的斤两。
在体制内,这两个字通常指的就是最高那一层。
“谢老领导挂怀。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事。”
“近来上头极关注汉东啊。”
裴一泓猛地将话锋一转。
“已对赵立春同志启动密查了。”
宁方远指节猛地收紧,话筒几乎要被他攥出声响。
照常例,这类查办多是在地方攥住铁证之后上头才会插手。
眼下上头径直动了手,足见事态已超出寻常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