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底前夜,宁方远那间屋的灯亮到极晚。
他将每家厂子的底细材料逐页翻过,不时往本子上记几笔要紧处。
窗外汉东夜穹上星点零落,像极了他脑际渐次清晰的那张经济版图。
清早七点,宁方远已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他特地拣了件寻常深色夹克,瞧上去更像个教书的,反倒不像个大员。
“小陈,跟去的人减了没有。”
宁方远一面朝座车走一面问。
“照您吩咐,只留了必带的办事人和两位行家,拢共三辆车。”
陈秘书答。
“媒体那头也只唤了省报跑经济的记者。”
宁方远满意地点了下巴。
“记牢规矩。多瞧,多听,少张嘴。”
车队驶出省府大院,朝城北那片旧厂区轧过去。
沿途宁方远望着窗外一寸寸更迭的街景。
从喧闹的买卖地带,渐次转入略显破败的厂区。
汉东经济的层次便这般直愣愣铺在眼前。
汉东重型机械厂那扇大门已有些年岁,漆皮斑驳的厂牌替这家老底子作了注脚。
叫宁方远意外的是,厂门处并无列队相迎的人。
只一个穿工装的中年汉子独自候着。
“那位是刘厂长。”
随行的工信口干部低声引见。
“这家厂的老掌舵,底下工人都服他。”
宁方远跨下车,主动将手递过去。
“刘厂长,叨扰了。”
刘厂长那双粗粝的大手一把握住。
“宁省,欢迎来我们这小地方指点。照您的要求,没摆那些虚排场。工人们全在各自岗上。”
“这样最好。我本就是要看平日里的模样。”
宁方远笑着应。
踏进厂区,机器轰鸣兜头罩下。
宁方远留意到,家伙虽明显老旧,却养护得极妥帖,工人们手底也娴熟。
“我们这厂专做矿山机。”
刘厂长边走边讲。
“最红火那阵一年能出五千台套。眼下……只剩八百上下了。”
“工人数呢。”
宁方远问。
“三千缩至八百。”
刘厂长嗓门沉下去。
“全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弟兄。每送走一个,这心头……”
宁方远在他肩头拍了一记。
“调头不易。你们拿什么法子应对。”
刘厂长眼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