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废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殿堂里点着油灯,陈铁柱在教小泥鳅认字。小泥鳅写了一个“陈”字,歪歪扭扭,像一堆柴火。
陈平安走进殿堂,从怀里掏出那块木板,放在陈铁柱面前。
陈铁柱的独眼猛地瞪大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陈铁衣的遗物。在柳天雄的书房里找到的。”
陈铁柱的手在发抖。他拿起木板,手指在“陈铁衣”三个字上摸了很久。
“铁衣哥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死的时候,我在后山。我听到山下有哭声,但我不敢下去。我跑了。跑了三十年。”
他的眼泪从那只快瞎的右眼里流出来,滴在木板上。
“我对不起铁衣哥。对不起负碑剑派。对不起陈家。”
陈平安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活着,就是对得起。”
陈铁柱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不恨我?恨我当年跑了,没有留下来和他们一起死?”
“恨你什么?你留下来,不过是多死一个人。你活着,陈家的根就多一条。根多了,树才能活。”
陈铁柱的嘴唇在发抖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木板。
“铁衣哥,你听到了吗?你的后人,比你强。”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像是在说——
听到了。
一个月后,废墟变了。
不再是废墟。
赵东请来的工匠在废墟上盖起了新的殿堂。木结构的,白墙黑瓦,不大,但结实。殿堂里供着负碑剑仙的画像,画像下面是一张长桌,桌上摆着牌位——不是负碑剑仙的牌位,他还活着,住在他心里。是厉天刑的牌位,是陈铁衣的牌位,是负碑剑派三百七十二个死去的人的牌位。
牌位很多,摆满了整张桌子。
陈平安站在牌位前,点了一炷香。
“师父,曾曾祖父,各位前辈。负碑剑派,活了。”
他把香插进香炉。
烟升起来,袅袅的,在殿堂里飘散。
风吹过殿堂,吹动了牌位。
像是在点头。
殿堂外面,空地上多了十几个新弟子。
都是北俱芦洲的散修,听说负碑剑派重建,慕名而来。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男的,有女的。有会用剑的,有不会用剑的。有真心想来的,有想混日子的。
陈平安不挑。
来者不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