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油灯的火苗在长桌上跳了一下，灯芯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林昭靠在木箱与粮袋之间的缝隙里，背脊紧贴粗糙的木板，冷汗顺着额角滑下，在脖颈处积成一小片湿痕。他没动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帐内只剩下他一个人，但外面巡逻的脚步仍不时经过，靴底碾过冻土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
炭火盆里的余烬还在发红，热气往上蒸，带着焦油和皮革混杂的气息。他的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，右腿旧伤处传来一阵阵钝痛，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。他左手悄悄掐住膝盖下方穴位，指尖触到青铜指环，那一点微凉让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
帐帘垂着，没有再掀开。副将已经走了，脚步声远去后就没再回来。都尉也没留下多说什么，只是坐在主位上低头看了会文书，随后起身离开。整个议事帐陷入寂静，只有风从接缝钻进来时，吹得油灯火影晃动。

林昭没急着动。

他知道，这种安静最危险。真正的脱险不是逃出人群，而是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，还能守住藏身的位置。他闭了闭眼，把方才听到的话重新过了一遍——

三座哨塔，昨夜丑时三刻前后失守。人没了，兵器在，饭还温着。无打斗痕迹，无足迹，无血迹。北岭方向飘来一股铁锈混着焦肉的气味。地基有地脉震动残留。北岭深处起浓雾，能伤神识，进者耳鼻出血。将领们意见不一，有人想瞒，怕担责；有人坚持上报，请援兵。

最后是都尉拍的板：拟文书，报镇灵司，请其派员协查。措辞要谨慎，不能提鬼神，不能说幻术，只称“疑似遭遇未知敌袭，需专业力量介入”。

镇灵司。

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像一块石头投进干涸的井底，激起沉灰，却没有回音。

他记得老僧说过这话：“镇灵司驭修士以护疆土。”那时他还小，蹲在庙门口剥豆子，老僧拄着九环锡杖站在屋檐下，声音不高也不低，“他们不讲慈悲，只讲规矩。用得上你时，把你当刀；用不上时，把你当废铁。”

他还问过：“那他们是好人吗？”

老僧看了他一眼，没答，只敲了下铜鼎。

声音清亮，震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
现在他明白了，世上哪有非黑即白的好人坏人。边军守边关，杀敌护民，算好人吧？可那些被拖走的流民呢？连籍牒都没有，一句话不对就被当成奸细扔进牢里。镇灵司抓邪修、清妖患，也算正道吧？可他们在临安城外设试炼场，让无根脉的孩子去闯生死阵，活下来的才给一口饭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