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往城南走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不是那种亮,是那种黑了一整夜、黑到最浓最厚的时候,忽然在某一个地方薄了一点的亮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灰,很淡,像谁用毛笔蘸了很淡的墨,在天上画了一笔。
牵牵要跟着,我没让。她说:“哥哥,我能看见。”我说:“我知道。但你在,我就分心。”她站在巷子口,光着脚,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睡衣,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亮,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
“那你去吧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苏念站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一条毛巾。她没说话,就是看着我。那种看,我见过很多次。每天早上她端面给我的时候,就是那种看。不是等我说什么,是等我回来。
我转身走。
城中村的巷子很长,弯弯绕绕的,两边的墙很旧,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路灯坏了一半,亮着的那些也昏昏沉沉的,光打在墙上,黄黄的,像生了锈。我走了很久,走出巷子,走上大路。大路两边的灯全亮着,但街上没人。一辆车都没有。远处的警笛声已经不响了,不是没事了,是事太大了,大到一个警笛装不下。
我往南走。走了不知多久,天又黑了一层。不是天真的黑了,是前面有什么东西,把光吃掉了。路灯到前面就没了,不是坏了,是光走到那儿就没了,像水走到了沙漠里,渗进去,不见了。
我站在光与暗的边界上。脚前面是亮的,脚后面也是亮的,但脚前面那一步,就是黑的。我抬头看。前面是城南的荒地。以前是工地,烂尾了,剩一堆一堆的砖头和水泥块,长满了草。现在那些砖头和水泥块都不见了,地上裂了很多缝,宽的窄的,深的浅的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。裂缝里冒着黑烟,不是烟,是气,很浓,很臭,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,烂到了骨头里。
那些气从裂缝里冒出来,往天上飘,把星星都遮住了。
荒地中间站着一个人。黑袍。
不是以前的黑袍。是透明的,淡淡的,像一层影子,像玻璃上的水渍,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,太阳一出来就没了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跟老李他们一样,但更红,红得发黑,红得像伤口深处新肉还没长出来时候的颜色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南边。南边是城,城里有灯,有光,有人。他看得很认真,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,看着很远的地方,看着自己回不去的家。
他旁边蹲着一个东西。很大。没有形状。像一团黑雾,又像一滩黑水,在地上慢慢动,慢慢流,慢慢长。它没有眼睛,没有嘴,没有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