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,李自成开口:“范先生先回驿馆休息吧。此事,容我再想想。”
范文程起身,行礼,退出去。经过李过身边时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深,像井。
殿门关上。
李自成看着侄子:“过儿,你说实话,崇祯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李过想了想:“不像皇帝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个……工头。”李过说,“他手上永远有油污,袖口永远沾着墨。他说话不绕弯子,直接,难听,但实在。他说,死人没意思,能少死就少死。他说,都是汉人,何必自相残杀。”
李自成沉默了。
牛金星站起来:“大王,臣以为……可谈。”
“谈个屁!”刘宗敏吼道,“咱们打下的江山,凭什么让给他?”
“打下的江山?”田见秀冷笑,“咱们打下的,是烂摊子。河南赤地千里,湖广十室九空,陕西年年大旱。这江山,你要吗?”
刘宗敏噎住了。
李自成摆摆手:“都下去吧,让我静静。”
众人退下。李过留在最后。
殿里只剩下叔侄二人。烛火跳动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“过儿。”李自成忽然问,“如果降了……咱们这些人,能善终吗?”
李过走到他面前,单膝跪下:“叔父,崇祯当着我的面说过:他要的不是死人,是活人。是能种地、能做工、能当兵的活人。咱们二十万人,如果放下刀枪,去开荒,去建厂,一年能产多少粮食,多少铁器?比死在战场上值多了。”
他抬头:“我觉得……他说话算数。”
李自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李过鼻子一酸。
“去吧,我也想想。”李自成挥挥手,“明天……明天再说。”
李过退出来,走在廊下。雨还在下,天地间一片淅沥。
他回到自己住处,没点灯,就坐在黑暗里。
雨声包裹着他,像蚕茧。
他想起了北京,想起了那些高炉喷出的火焰,想起了那些新兵年轻的脸,想起了崇祯说“都是汉人”时的表情。
还想起了襄阳城外,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,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状。
仗,还要打吗?
打了,谁赢?
赢了,然后呢?
他不知道。
窗外,雨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