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谦益放下笔时,手心里全是汗。
那张画着新军火铳的草图就摊在书桌上,墨迹未干,线条还有些抖——不是画技不行,是心跳得太厉害。烛光把纸照得半透明,能看见背面透过来的《论语》字迹,朱红的批注像一道道血痕。
道在器先,还是器在道先?
他盯着图,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这句话。皇上那篇文章他读了七遍,每读一遍,心里的某个地方就松动一点。是啊,轮子圆了才能转,犁头尖了才能入土,这是最简单的道理。可为什么千百年来,没人把这种道理当学问?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他还是听见了。
“老爷。”老管家在门外低声说,“吴司业、陈侍郎他们又来了,在前厅等着。”
钱谦益一惊,下意识要把图纸藏起来。手按在纸上,又停住了。
藏什么?他画这个,不就是为了……为了什么?
为了阻止皇上?还是为了理解皇上?
“就来。”他应了一声,把图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
前厅里炭火烧得旺,但气氛比外面还冷。吴司业、陈侍郎,还有两个不太面生的年轻官员,都是东林一脉的后进。见钱谦益进来,四人起身行礼。
“深夜叨扰,牧斋先生见谅。”吴司业拱手,“实在是事情紧急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钱谦益在主位坐下,示意管家上茶。
陈侍郎先开口,声音压得低,但怒气掩不住:“牧斋,出事了。皇上下旨,要在西山开煤矿,说是要建什么……‘钢铁厂’。工部去勘测,说那山里有十几个村子,住了上千户人家。皇上让一个月内全部迁走,每户给十两银子安家费。”
十两银子,在北京城里够租半年房,在乡下能买两亩薄田。听起来不少,可那是祖祖辈辈住的祖宅,是坟茔所在,是……
“有村民不愿迁。”吴司业接话,“今早聚了三四百人,拦着工部的丈量队。顺天府去了衙役,差点闹出人命。现在人还围在县衙门口,说要见皇上,讨个说法。”
钱谦益没说话,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。
“牧斋,这是个机会。”陈侍郎身子前倾,“皇上不是说要‘利民’吗?可为了开矿,强迁百姓,这就是‘与民争利’!咱们只要把这事闹大,让天下人看看皇上是怎么对待子民的,那些新政还推行得下去吗?”
茶很烫,钱谦益抿了一小口,舌尖发麻。
“陈公打算怎么闹?”
“我已经让门生写好了奏章,明日早朝就递上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