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谦益的府邸在城西的豆芽胡同，三进院子，不算大，但雅致。尤其后院的“耦耕堂”，是京城文士雅集的去处。堂前种着两株老梅，正月里正开，疏影横斜，暗香浮动。

今夜无月，但堂内灯火通明。

七八个文人围坐，中间炭盆烧得正旺，上面架着铜壶，水汽氤氲。每人面前一盏茶，几碟点心，谈话声压得很低。

“牧斋先生今日面圣，结果如何？”问话的是个中年文士，姓吴，国子监司业，东林一脉。

钱谦益用竹夹拨了拨炭火，火星噼啪溅起。

“圣意已决。”他慢慢说，“新军要练，海关税要开，盐政矿税都要动。内帑出二百万两，先练起来。”

满座皆寂。

“二百万两……”一个年轻些的翰林咂舌，“都够辽东军大半年的饷了。就练那一万多人？”

“那一万多人，在居庸关下击溃了二十万流贼。”钱谦益抬眼看他，“你说值不值？”

没人接话。居庸关大捷太过震撼，震撼到让所有质疑都显得苍白。

“可钱从哪来？”吴司业皱眉，“海关税、盐税、矿税，样样都是虎口夺食。海商、盐商、矿主，哪个是省油的灯？逼急了，怕是要出乱子。”

“出乱子才好。”角落里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开口。他姓陈，致仕的户部侍郎，江南大地主，家里有万亩桑田，“乱了，皇上就知道厉害了。到时候，还得靠咱们这些老成持重的人去收拾。”

钱谦益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陈侍郎继续说：“牧斋，你是东林领袖，这时候该站出来说话。皇上年轻，被那些奇技淫巧迷了眼，咱们做臣子的，有责任劝谏。就算劝不住，也要让天下人知道，不是所有人都跟着皇上胡闹。”

这话说得露骨了。什么“让天下人知道”，分明是要造舆论。

“陈公。”钱谦益放下竹夹，“皇上手里有雷霆手段，你是知道的。这时候硬顶，不是明智之举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眼睁睁看着他把祖宗之法都废了？”陈侍郎激动起来，“士农工商，各安其位，这是千年规矩。现在呢？工匠月钱比知县俸禄还高，商人能捐官，连海外那些红毛夷都奉为上宾！长此以往，纲常何在？礼法何在？”

他说到痛处，捶着桌子：“就说那新军，士兵见了长官不跪，说是‘行军礼’。什么叫行军礼？抬抬手就算礼了？还有那些工匠，在‘皇家理工学院’读书，读出来就能做官！工匠做官，斯文扫地啊！”

堂内一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