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里,铜鹤香炉吐着青烟,是上好的龙涎香,可压不住那股子焦躁味儿。
户部尚书倪元璐第三次掏出怀表——西洋货,汤若望送的,黄铜表壳已经磨得发亮。申时三刻,皇上让他们等了快一个时辰了。
他瞄了眼对面的张缙彦。兵部尚书端着茶盏,盖子轻轻刮着杯沿,一下,两下,刮得人心烦。
“张部堂。”倪元璐忍不住开口,“新军这账,你们兵部到底核过没有?一个兵月饷三两,京营的老兵才一两二钱!这要是传出去,京营十几万人还不得闹起来?”
张缙彦放下茶盏,叹气:“倪部堂,这话你跟皇上说去。圣旨上白纸黑字写着‘士卒月饷三两,足额发放’,我能怎么办?”
“可国库……”
“我知道国库空虚。”张缙彦打断他,“但你也看见了,居庸关下,五千新军击溃二十万流贼。这等战力,三两银子多吗?”
倪元璐被噎住了。
居庸关大捷的消息,三天前传回京城时,整个六部都震动了。捷报里说,新军“火铳如雷,声不绝耳”,“贼尸堆积如丘”。具体怎么打的,语焉不详,但结果是实打实的——李自成降了,二十万流贼正在改编。
战斗力确实强。可问题是……
“张部堂,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他掰着手指,“就算一个兵三两,一万两千人是三万六千两。可还有军官呢?千总、把总、游击、参将,层层加码,少说再加两万两。这是月饷,一年就是六七十万两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:“还有装备!兵部的文书说,新军要配‘新式铳械’,一套下来五十两!一万两千套就是六十万两!再加上火炮、车马、粮草、被服……粗算下来,一年没有二百万两,根本撑不住!”
声音在殿里回荡。几个阁老眼观鼻鼻观心,装没听见。
倪元璐喘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张部堂,咱们同朝为官,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皇上这些年,变法的心太急了。开海禁、建学堂、现在又要练新军,样样都要钱。可钱从哪来?加税?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。抄家?去年抄了周奎,今年还能抄谁?”
张缙彦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倪元璐说得对。大明的财政,从万历末年就烂透了。辽东战事、剿匪、赈灾,到处是窟窿。崇祯前几年还能从内帑掏钱补,可内帑也不是聚宝盆,总有用完的一天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所有人立刻坐直。崇祯走进来,没穿龙袍,就一身常服,深蓝色的棉袍,袖口还沾着点油污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