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堂出来,这一日才算真正开始。外院的管事、内院的嬷嬷,各房各院零零碎碎的事情,像春天的柳絮似的,一团一团往她跟前扑。亏空的账目要一笔笔追,新立的章程总有人阳奉阴违,人事调派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关系,田庄铺面的管事们个个都是人精,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这位新掌家大小姐的深浅。
饶是她有两辈子的记忆,又在冷院里磨出了一身硬骨头,刚接手时还是觉得千头万绪,夜里躺下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。有时候对着烛火看账本看得眼睛发花,会忽然恍惚——前世那个困在后宅、最终悄无声息死去的沈清辞,和如今这个执掌中馈、步步为营的自己,究竟哪个更真实?
好在日子总是一天天过出来的。她性子稳,处事也力求公道,加上父亲沈屹川明里暗里的支持,还有萧景珩给的那份京城暗桩地图时时提醒她暗处有眼睛盯着,行事便格外谨慎。不过十来天工夫,府里的风气竟真的清明了不少。下人们见她赏罚分明、说话算话,那些偷奸耍滑的渐渐收了心思,各司其职,倒有了几分井井有条的模样。
这日晌午,她刚核完一批采买的单子,揪出两处虚报价码的纰漏。涉事的管事是个老油子,嘴上认错认得飞快,眼神却飘忽。沈清辞也没重罚,只扣了他半个月的月钱,又当众把账目摊开说清楚。那管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还是讪讪退下了。
人一走,她便觉得额角隐隐发胀,正要抬手揉一揉,青黛端着一盏红枣茶轻手轻脚走进来。
“小姐,歇会儿吧。”青黛把茶盏放在她手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您这都连着看了一个多时辰了,仔细眼睛疼。”
沈清辞接过茶,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。她吹了吹浮叶,听见青黛又凑近了些:“方才针线房的孙嬷嬷悄悄递了话,说二小姐那边……这几日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嗯?”沈清辞抬眼。
“守佛堂的婆子说,夜里常听见里头有动静。”青黛声音更轻了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有时候是低低的哭声,嘤嘤呜呜的;有时候又像是在跟谁说话,嘀嘀咕咕听不真切。可婆子推门进去看,又只见她一个人坐在蒲团上,对着经卷发呆,问什么都不应。”
沈清柔。
沈清辞慢慢抿了一口茶。枣香混着微甜在舌尖化开,她却品出些别的滋味。自柳氏被休、沈清柔罚入佛堂思过,她便没再分神关注过这个庶妹。前世的恩怨到了今生,柳氏已得了报应,沈清柔若肯安分,她也没那个心思赶尽杀绝。......第23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