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闷雷,仿佛不是滚过天际,而是直接碾过了太极殿内每个人的心头。紧绷的寂静被震得微微发颤。
颜师古躬着的身躯,在雷声的余韵里,似乎又压低了一分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,能感觉到额角一滴冷汗,正沿着鬓角缓缓滑落,最终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晕开一个微不可察的深色圆点。御座上的沉默,比任何雷霆都更令人窒息。
终于,那沉默被打破了。
不是来自御座,而是来自武将队列。
“颜秘书监!”尉迟敬德的声音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和压抑到极致的怒火,“你口口声声‘家族清誉’、‘儒学纲常’、‘朝廷法度’……好!好得很!这些大道理,能救叔宝的命吗?!”
他猛地踏前一步,深绯色的朝服下,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他不再看御座,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颜师古:“太医署那群废物已经束手无策!叔宝现在高热谵语,背上烂疮流脓,眼看就要不行了!你告诉我,除了颜白那一线可能,还有什么办法?!等着给叔宝收尸,然后你们这群饱读诗书的再去写一篇锦绣文章,歌颂他忠勇无双、天命如此吗?!”
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,砸在寂静的殿宇中,激起阵阵回音。
颜师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尉迟敬德话语里毫不掩饰的、对正统医道的蔑视,以及那赤裸裸的“收尸”二字,像淬毒的针,刺穿了他竭力维持的礼法外壳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挺直脊梁,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更深沉的恐惧而微微发颤,却依旧清晰:
“尉迟将军!医道关乎人命,岂能因情急而乱投医?!颜白所学,臣已言明,乃泾阳战地急救之术,或可缝合皮肉外伤。然翼国公所患,乃积年内伤引发热毒壅盛,痈发于背,毒邪深陷!此乃内科沉疴,病因在脏腑气血,岂是外科技艺所能触及?若贸然以剖割之法施于国公万金之躯,稍有差池,非但不能祛毒,反恐伤及根本,加速……加速其危!此非臣危言耸听,实乃医理如此!陛下!”
他再次转向御座,深深拜下,额头几乎触及手背:“臣非不爱叔宝公!同朝为臣,岂愿见栋梁倾颓?然正因爱之深,故责之切,虑之远!荐医如荐将,须量才而用,知根知底。颜白年少,未经系统医道传承,所持之术闻所未闻,风险莫测!若因一时情急,用此未知之法于国家柱石之身,一旦有失,臣恐……恐非但救不得叔宝公,更将使颜白背负害死国公之千古骂名,令我颜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,亦令朝廷法度蒙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