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帘落下的那一刻，隔绝了营火与星光，却隔绝不了那份沉甸甸压在肩头的重量。颜白没有立刻躺下，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，任由那份属于黎明的、蓄势待发的寂静包裹自己。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里检视器械的冰冷触感，以及更深处，某种无声的催促。

他走到矮几旁，就着帐帘缝隙透入的微光，手指拂过摊开的行军地图。渭水，那条墨色的线条，像一道勒紧的绳索，横亘在长安以北。他们正朝着那绳索的节点，一寸寸靠近。

帐外，营地并未真正沉睡。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，甲胄摩擦的细响，偶尔一两声战马不安的响鼻。空气中，连风都带着紧绷的弦音。

颜白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息里，有泥土的腥，有草叶的涩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北方草原的铁与血的味道。

他知道，快了。

第三日的午后，阳光失去了前两日的温和，变得有些毒辣，炙烤着官道两侧龟裂的黄土。长长的行军队伍像一条疲惫的巨蟒，在丘陵与林地间缓慢蠕动。旌旗在热风中无力地垂着，马蹄和车轮扬起经久不散的尘烟，黏在每一个士卒汗湿的脸上、颈间。

医疗队的几辆辎重车被安排在队伍中段靠后的位置，这是相对安全的地带。颜白骑在一匹温顺的驮马上，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两侧的地形。丘陵起伏，林木稀疏，视野不算开阔。这种地形，利于隐蔽，也利于……

他心头那根弦，始终没有放松。

潘折跟在他侧后方，同样骑着一匹马，脸上带着连日行军的疲惫，但眼神依旧警惕，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车辆，确保捆扎的器械没有松动。他嘴唇有些干裂，舔了舔，低声道：“校尉，按这速度，再有两日，就该到泾阳了。”

颜白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多说。他的注意力被右前方一处较高的丘陵吸引，那里林木稍密，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。太安静了，连鸟雀的鸣叫都听不见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呜——呜——！”

凄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，毫无征兆地从队伍右翼的丘陵后方炸响！那不是唐军熟悉的调子，尖锐、蛮横，带着草原狼群般的嗜血气息。

几乎同时，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般爆发！数十骑黑影从丘陵的阴影中猛然窜出，马蹄践踏起冲天的尘土，像一股黑色的浊流，狠狠撞向队伍侧翼负责警戒的一小队斥候，以及更后方几辆押运粮秣的辅兵车队！

“敌袭！右翼！是突厥游骑！”前方传来军官嘶哑的怒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