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在宣纸上沙沙移动,勾勒出一行行工整的字迹。营帐内,油灯的光芒将颜白伏案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随着笔锋的游走而微微晃动。墨香与灯油的气味混合,沉淀出一种专注的静谧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。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建议,而是一套试图嵌入现有军制缝隙的、全新的运作雏形。轮训周期、选拔标准、基础课程、实操要求、考核方式……他试图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,去描述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组织理念。笔尖偶尔停顿,悬在纸面上方,墨珠欲滴未滴,像他此刻悬在传统与变革之间的思绪。
帐外的喧哗渐渐平息,只有巡夜士卒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。夜风穿过帘隙,带来深秋的寒意,也吹动了案头那封已被仔细折好的家书。
颜白的目光在那封家书上停留了一瞬。
信是傍晚时随军驿送来的,封皮上是熟悉的颜府印记。拆阅时,他本以为会看到伯父颜师古一如既往的、带着训诫与不满的笔调。但这一次,不同。
信依旧是伯父口述,由一位族弟执笔。开篇的问候甚至带着几分生硬的关切,询问边地苦寒,身体是否安泰。然后,笔锋一转,用了一种极其克制的、近乎旁观记述的语气,提到了“长安近日颇有些传闻”。
“闻泾阳大营有防疫新法,活人甚众,邻近营府亦有效仿求教者。”信里这样写。没有评价,只是陈述。但接下来那句,“族中子弟闻之,或有议论”,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。
颜白当时读到这里,笔尖在“议论”二字上轻轻划过。
信中没有详述议论的内容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,却比直白的褒贬更耐人寻味。那些议论,显然并非一边倒的贬斥。信里隐约提到,有几位年轻些的堂兄弟,以及几个偏房远支的子弟,在私下的场合,“颇多好奇之语”,甚至有人向执笔的族弟打听,“军中防疫,究竟是何等样貌”,“白兄长于实务,或可为家门别开蹊径乎?”
“别开蹊径”。
这四个字,让颜白放下了信纸,望向帐外沉沉的暮色。
颜家,诗礼传家,清流门户。数百年来,子弟进身之阶,无非经史文章,科举仕途。所谓“实务”,在正统士大夫眼中,终是末流,是匠气,是“奇技淫巧”。原主的记忆里,充斥着因“不务正业”、摆弄那些被斥为“杂学”的医术和格物知识而招来的冷眼与呵斥。伯父颜师古,更是将此视为对家族清誉的玷污,是离经叛道。
可现在,这铁板一块的坚冰,似乎被凿开了一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