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白面前三步处停下。搀扶他的士卒松开了手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想要再次搀扶的士卒,独自站稳。然后,他整理了一下皮裘的前襟,双手抬起,抱拳,对着颜白,深深一揖到底。
他的腰弯得很低,很久。
周围鸦雀无声。
当他直起身时,眼眶是红的,声音却洪亮如钟,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,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:
“颜校尉!”
“张某这条命,是您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!若无您神术,张某早已是冢中枯骨,烂泥一摊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所有士卒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沙场悍将特有的、斩钉截铁的力度:
“此恩,张某记下了!张某麾下这些儿郎的命,也是您救下的!此恩,张某与儿郎们,永世不忘!”
“从今日起,在这泾阳大营,在这陇右道,颜校尉但有差遣,张某与麾下儿郎,刀山火海,绝无二话!”
话音落下,他身后那些原本属于他麾下的、此刻也大多刚刚病愈或躲过一劫的士卒,齐刷刷抱拳,轰然应诺:
“绝无二话!”
声浪震得火焰都晃了晃。
无数道目光,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,聚焦在颜白身上。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,是将性命相托的认可,是军人最直白、最沉重的报答。声望如潮,汹涌而来,足以将任何人淹没、托起,送上神坛。
颜白站在那里,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脸上没有狂喜,没有激动,甚至没有明显的笑容。他只是平静地受了张诚这一揖,然后上前一步,伸手虚扶了一下。
“张校尉言重了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像深潭的水,不起波澜,“医者本分而已。你能挺过来,是靠你自己的命硬,靠你麾下儿郎日夜看护,也靠潘折他们不眠不休。非我一人之功。”
他将功劳轻轻推开,分摊下去。潘折等人闻言,胸脯不由自主地挺高了几分,眼圈也有些发红。
张诚却用力摇头,还想说什么,颜白已微微抬手止住。他的目光越过张诚的肩膀,越过欢呼的人群,落在了稍远处。
尉迟宝琳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挤在人群最前面,只是抱着胳膊,靠在一辆废弃的辎重车旁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晨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,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,但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,此刻却沉淀着一丝颜白熟悉的、属于将门子弟的审慎与忧虑。那忧虑很淡,藏在笑意之下,却像平静湖面下的一缕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