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的墨迹彻底干透了,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乌光。颜白将那份写满了“邪毒”、“秽气”、“败血之症”与“青霉抑浊之法”的厚厚文稿仔细卷起,用细麻绳系好。营帐外,人声比昨日更加清晰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近乎喧闹的活力。他站起身,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,一夜伏案的疲惫像潮水般漫过四肢,却又被某种更清晰的东西压了下去——是时候了。
他掀开帐帘走出去。
晨光清澈,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,将整个泾阳大营染上一层淡金色的薄纱。空气中那股萦绕了多日的、属于死亡和绝望的沉闷气息,似乎被昨夜的风吹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炊烟、马粪、还有士卒们粗声谈笑带来的生气。远处,那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隔离区,像一块突兀的、灰暗的补丁,贴在军营边缘。
潘折早已候在帐外,眼圈微青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他身后跟着另外三名经过这些日子磨砺、眼神已褪去惶恐只剩下专注的年轻助手。“颜校尉,”潘折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激动,“最后一批,共十七人,已连续三日无热、无泻、无新发红疹。按您定的规矩,可以……解了。”
颜白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迈步朝隔离区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袍角拂过沾着露水的草叶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沿途遇到的士卒,无论是巡逻的、搬运物资的、还是刚刚起身揉着眼睛的,都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,目光追随着他。那些目光复杂——有敬畏,有感激,有好奇,也有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、对“邪毒”的本能恐惧。颜白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背上,沉甸甸的,像另一种形式的功勋,也像无声的鞭策。
隔离区的木栅栏就在眼前。粗糙的原木被钉在一起,缝隙里还能看到之前泼洒的、已经干涸发白的石灰水痕迹。栅栏内,十几个身影或坐或站,都穿着统一的、浆洗得发硬的粗麻隔离衣,隔着栅栏望出来。他们的脸色大多还有些苍白,眼神却亮得灼人,紧紧盯着走来的颜白。
守门的两个士卒见到颜白,立刻挺直了腰板,抱拳行礼,动作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开门。”颜白道。
沉重的木栅栏门被吱呀呀地推开。颜白第一个走进去,潘折等人紧随其后。隔离区内的地面被反复洒扫过,很干净,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消毒药水和人体虚弱气息混合的味道。颜白没有耽搁,径直走向那十七个人。
他检查得很仔细。掀开眼皮看结膜,按压腹部询问有无隐痛,仔细查看皮肤上残留的、已经褪成淡褐色的疹痕,最后,必定要伸手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