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宝琳走了进来,靴子踩在满是炭灰的地上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。他看着颜白用沾满泥灰的手,仔细地抹平连接处的黏土,检查是否严密;看着颜白指着铜管的某一段,向老工匠解释为什么那里需要多加一个支撑点;看着颜白在重新点燃炉火前,再次俯身,耳朵几乎贴到铜管上,倾听里面是否有异常的、漏气的嘶声。
那姿态里没有半分勉强,也没有丝毫属于“士人”或“医官”的矜持。只有一种全然的投入,仿佛眼前这套粗糙的铜铁家伙,是和伤兵伤口一样重要、甚至更需要精心对待的东西。
炉火被重新引燃,干柴发出噼啪的爆响。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铜釜的底部,热量开始弥漫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聚焦在那根经过调整的冷凝管出口。老工匠蹲在出酒口旁,手里捧着一个干净的陶罐,手有些发抖。
时间在灼热的空气里缓慢爬行。铜釜内开始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,那是酒醅被加热、沸腾的声音。淡淡的、带着酒意的蒸汽开始从缝隙中溢出,随即被引导着进入冷凝管。
颜白站在稍远处,背脊挺直。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只有眼底映着跳动的炉火,亮得惊人。
一滴。
晶莹的液滴,在铜管出口凝结,颤巍巍地悬挂了片刻,然后,坠落。
落入陶罐,发出极其轻微、却仿佛敲在每个人心上的“嗒”的一声。
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液滴渐渐连成了细线,一股清澈透明、在火光下折射出琥珀光泽的液体,开始持续不断地流出。没有浑浊,没有怪味,只有一种凛冽的、纯粹的气息,随着蒸汽的余韵在空气中散开。
老工匠捧着陶罐的手稳住了,他凑近闻了闻,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,绽放出一个近乎孩童般惊喜的笑容:“成了!校尉!真的成了!清亮亮的!”
作坊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。几个学员互相捶打着肩膀,眼里闪着光。连续失败的阴霾,在这一刻被这清澈的细流彻底冲散。
尉迟宝琳依旧站在原地。他看着那汩汩流出的液体,看着颜白平静地走上前,用手指沾了一点,凑到鼻尖轻嗅,又用舌尖尝了尝,然后微微点头。火光将颜白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那影子随着火焰跳动,却莫名给人一种磐石般的安定感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尉迟敬德曾说过的话:真正的大匠,不在乎手里是刀枪还是锄头,在乎的是能不能把事情做成,做到极致。
眼前这个人,救他性命时,手稳如磐石;此刻摆弄这些铜管泥巴,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