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缝间打出细密的泡沫,在晨光里泛着透明的光泽。颜白将双手浸入陶盆,水温微烫,恰到好处地冲刷着皮肤上每一道纹路。他洗得很慢,从指尖到腕骨,从掌根到指甲缝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仪式般的专注。
帐外的人群依旧沉默。
他们看着颜白完成最后一遍冲洗,用煮沸过的粗布擦干双手,然后拿起那件厚实的粗布罩衣。罩衣是双层缝制的,内里填充了草木灰和石灰粉的混合物,沉重而粗糙。颜白将它展开,手臂穿过袖筒,系紧颈后的布带,再束紧腰间的麻绳。最后,他戴上了一副用多层粗麻布缝制、内衬油纸的简易手套。
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。
但那种沉默本身,比任何训斥都更有力量。潘折靠在帐柱上,看着颜白一丝不苟的背影,眼眶发热。羞愧像滚烫的烙铁,在他胸腔里反复灼烧。可在那灰烬深处,另一种更炽热的东西正在升腾——那是绝不再辜负的誓言,是拼死也要追随的决心。
尉迟宝琳抱着胳膊站在人群最前方,目光紧紧跟随着颜白的每一个步骤。他见过父亲在沙场上披甲的模样,见过将军们临战前的肃穆,却从未见过有人将一件粗布罩衣穿出铠甲般的郑重。那种郑重里没有杀气,只有对某种看不见之敌的极致警惕。
颜白穿戴完毕,转身面向众人。
他的脸被罩衣的领口遮住大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平静,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,不起波澜,却映得出每个人的影子。
“潘折的感染,不是意外。”颜白的声音透过布料的阻隔,有些沉闷,却字字清晰,“是疏漏。是我们在某个环节上,自以为可以省去一步,可以快一点,可以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现在,你们看到了疏漏的代价。”
没有人敢与他对视。那些年轻的脸庞上,有恐惧,有后怕,也有尚未完全消散的侥幸——就在昨天,还有人私下抱怨洗手太过繁琐,抱怨罩衣厚重闷热。
“防疫规范不是束缚。”颜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是盔甲。是你们进入那片死亡之地时,唯一能保护你们不被‘虫蛊’侵蚀的盔甲。脱下盔甲,或许能轻松一时,但代价是什么?”
他侧过身,指向身后那顶孤零零的、被白线划出的隔离帐篷。
“代价就在里面。发热,腹痛,腹泻,虚弱。如果运气不好,接下来可能是高热不退,神志模糊,最后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未尽的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