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上,“那是我同乡,一个村里吃一口井水长大的兄弟!他……他当时只是有些拉肚子,看着还好好的,我……我不忍心看他被关进那白圈里等死啊!我就想……就想偷偷照顾他几天,兴许就好了……我没想害大家,我真的没想啊!”
他的哭诉情真意切,带着底层士卒之间最朴素的袍泽之情。周围一些围观的士卒,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,有人别过头去,有人低声叹息。那种“情有可原”的氛围,开始悄然弥漫。
颜白的心,却一点点沉下去,沉入冰窖。他看着王五磕破的额头,看着那混合了泥土和血水的狼狈,心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。就是这种“不忍”,这种看似温暖的“人情”,成了疫病最锋利的刀刃,割开了他用尽心力才勉强拉起的防线。
他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王五的哭嚎,也传到了周围每一个士卒的耳中:“你不忍看他进隔离区‘等死’?那你可知道,隔离区内,有专人照料,有煮沸的饮水,有定时的汤药?你可知道,你将他藏在这密不透风的帐内,无医无药,污物横流,才是真正将他,将你的同帐兄弟,推向死路?”
王五的哭声戛然而止,呆滞地抬起头。
颜白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抬走的病患,扫过周围士卒的脸:“你可知道,因你一人之‘不忍’,此刻有十三人正在生死线上挣扎?你可知道,若疫情由此扩散,这营中上下,会有多少你的同乡,你的兄弟,要为此丧命?你的不忍,害的不是一人,是十人,百人,乃至全军!”
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,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。那些刚刚升起的些许同情,瞬间被更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取代。是啊,如果……如果疫情真的因此失控……
王五面如死灰,瘫软在地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颜白转向尉迟敬德,深深一礼:“将军,防疫如救火,军令如山倒。今日有一王五因‘同乡之情’藏匿病患,明日便可能有张五、李五因‘袍泽之谊’私取疫水。防线一溃,千里之堤毁于蚁穴。末将恳请将军,依军法,从严处置,以儆效尤!”
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转圜余地。为了那更多还健康的人,为了这摇摇欲坠的防疫体系,他必须做这个最冷酷的执刀者。
尉迟敬德沉默着,浓眉下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颜白,又看了看瘫软的王五和周围噤若寒蝉的士卒。营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远处隔离区方向传来的模糊声响,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风,卷起地上的石灰粉尘,扬起一片苍白的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