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伯父教诲,养育深恩,白时刻铭记于心,不敢或忘。然,军职乃立足之本,救人乃平生之志。此志已立,此路已行,断无半途而废之理。长安繁华,非白所愿;清谈虚誉,非白所求。唯愿以此残躯薄技,略尽绵力于行伍,求无愧于心,无愧于天地君亲。”
“归乡之事,恕难从命。”
“侄白顿首再拜。”
最后一个“拜”字收笔,笔尖提起,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顿点。
信,写完了。
长达数页的麻纸上,墨迹淋漓,前半部分尚见恭谨与挣扎,后半部分却已是锋芒渐露,理直气壮,直至最后归于平静却坚定的拒绝。那团最初的墨渍,依然刺目地留在那里,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,也像一枚无声的印记,标记着这封信与过往所有家书截然不同的性质。
颜白缓缓放下笔,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握而有些僵硬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,目光落在信纸上,从头到尾,又看了一遍。
没有后悔,没有不安。
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,以及平静之下,那更加清晰、更加滚烫的决意。
这封信一旦送出,他与颜氏之间,那层温情脉脉的血脉面纱将被彻底撕开,一道深刻而难以弥合的裂痕,将横亘在他与那个古老家族之间。伯父会如何震怒?族中会如何议论?甚至,会不会有更严厉的“家法”在等待?
他不知道,也不必再去多想。
路,是自己选的。后果,自然也要自己承担。
他小心地将信纸叠好,装入一个普通的粗麻信封,用火漆封了口。没有华丽的装饰,没有家族徽记,朴素得如同他此刻的身份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,不是身体的劳累,而是精神高度凝聚后骤然松弛的空乏。帐外的天色,依旧浓黑如墨,距离黎明,似乎还有一段漫长的时光。
他没有立刻休息,而是吹熄了油灯,在黑暗中静静坐了片刻。远处伤兵营的方向,似乎又传来了低低的呻吟,很快又被压抑下去。夜巡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,整齐,沉重,带着军营特有的节奏。
这声音,这气息,这弥漫在空气中的、属于边塞军营的独特味道,此刻听在耳中,嗅在鼻端,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。
这里,才是他此刻的立足之地。
他起身,和衣躺在了硬板床上,闭上眼睛。纷乱的思绪已经沉淀,内心一片澄明。信已写完,选择已定,前路虽未知,脚步却不会再迟疑。
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