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拂过面颊,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,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阴翳。
颜白走在营帐间的土路上,脚步不疾不徐。远处伤兵营的方向,潘折的声音隐约传来,指挥着辅兵们搬运木料、划分区域,那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劲和希望。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夯实的泥地上,随着步伐微微晃动。
他本该直接去伤兵营,继续上午未完成的规划——新的隔离棚需要搭建,沸水消毒的流程需要反复强调,还有那几个伤口愈合不良的士卒需要重新处理。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自己那顶独居的小帐。
帐帘半卷着,里面光线昏暗。他走进去,没有点灯,只是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案前,站定。
案上摊着几张黄麻纸,炭笔勾画的线条粗陋却清晰——那是他关于改进供水与排污系统的草图。旁边放着那封来自长安的家书,信封上鲜红的火漆印记在昏暗中依然刺眼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信封的边缘。纸面光滑而厚实,带着长安城特有的、混合着墨香与檀木的气息。这气息如此熟悉,熟悉到能瞬间唤醒这具身体深处、属于原主颜白的全部记忆——颜氏老宅的书房,伯父颜师古严肃的面容,族学里琅琅的诵读声,还有那些被反复灌输的、关于“诗礼传家”、“清誉千年”的训诫。
他拆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
纸是上好的宣纸,洁白如雪。展开的瞬间,颜师古那手端严方正、力透纸背的楷书便扑面而来。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上去的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白侄亲启。”
开头四个字,便已定下基调。
颜白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墨迹。信不长,不过百余字,却字字如刀,刀刀见血。
“闻尔在泾阳,不行正道,专务刳割之术,操持利刃,接触脓血,行同屠沽,有违圣人之教,玷污我颜氏千年清誉。”
“更结交武夫,厮混行伍,自甘下流,忘却诗书传家之本。”
“族中耆老闻之,无不震怒。祠堂之内,议声汹汹。”
“今严令尔:即刻辞去军职,速返长安,闭门思过,重修经义。若再执迷,必开祠堂,议除名之典,以正门风。”
“勿谓言之不预。”
落款是“伯父师古手书”,日期是三天前。信纸末尾,那枚小小的私印鲜红如血。
颜白握着信纸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纸面发出细微的、不堪重负的窸窣声。他站得很直,背脊挺得笔直,可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、沉重地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