;想起潘折捧着滚烫布巾时,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;想起周围那些军士们最初惊骇、继而屏息、最后化为复杂难言的目光;想起更早之前,在伤兵营的草棚下,那些因为得不到正确清创、在痛苦和腐烂中慢慢死去的年轻面孔。
那些面孔没有名字,没有家世,只是大唐万千士卒中微不足道的一个。他们的死,不会引起颜师古的震怒,不会玷污任何家族的清誉。他们的血,渗入泥土,很快就会被新的尘土覆盖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可他们存在过。他们为这个帝国流过血,然后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,无声地腐烂。
颜白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涌起一股灼热的东西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坚定。他拿起笔,蘸了墨。墨是劣质的松烟墨,带着粗糙的颗粒感。笔尖悬在粗糙的黄麻纸上空,微微颤抖。
他沉吟着。
不是斟酌词句,而是在确认自己的心。
然后,他落笔。
“伯父大人尊鉴:侄白顿首。”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。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,很重,仿佛要将骨血里的力量都灌注进去。
“长安训示已至,字字如锤,击于心上。然白身处伤营,目之所及,皆为国浴血之躯,哀嚎待毙之命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些画面。不是尉迟宝琳,而是更早的、更普通的伤兵。断肢处腐烂的创口,高烧中无意识的呓语,绝望而麻木的眼神。那些画面曾经让他这个穿越者感到窒息,如今,却成了他笔下最有力的辩词。
“医者之道,首在救命。今日辕门之事,非为炫技,实为求生。”
笔锋转折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剖割之举,虽骇俗听,然腐肉不去,新肌难生;毒邪不除,性命难保。此非屠夫之行,实为刮骨疗毒,断腕求生之勇。昔华佗欲为曹公开颅,虽未成行,其心可鉴。白所学虽异,其理相通。”
他写到这里,笔尖微微一顿。华佗的故事,在这个时代或许只是传说,但他需要这样一个锚点,一个能让这个时代的人稍微理解一点的参照。哪怕只是微弱的共鸣。
“颜氏诗礼传家,仁义为本。诗云:‘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’礼曰:‘仁者爱人。’见死而不救,任忠勇之士枉死,岂非悖离仁心,空负诗礼?”
质问。这是他对家族理念最直接的反诘。颜氏的仁义,难道只停留在书斋和朝堂的议论中吗?面对真实的、流淌的鲜血和生命,那套高贵的礼法,又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