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白将最后一件器械放入煮沸过的陶盆中,金属与陶壁相触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这声响,像是一把钥匙,拧开了校场上那凝固已久的寂静。
他转过身,面向棚外黑压压的人群。
风卷着尘土,掠过一张张被震惊、疑惑、敬畏等复杂情绪浸透的脸。数千道目光,此刻都汇聚在他身上,沉甸甸的,几乎能压弯人的脊梁。颜白能感觉到自己指尖残留的、属于尉迟宝琳皮肤的冰凉触感,也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涌上来的、几乎要将意识淹没的疲惫。但他站得很直,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因长时间的专注和脱水而沙哑,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声:
“手术已毕。”
四个字,像四块石头投入深潭。
“箭镞已取,腐肉已清,创口已合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没有停留,“然尉迟校尉失血过多,元气大伤,能否熬过此关,还需看今夜。”
话音落下,死寂。
绝对的、连风声都仿佛被抽走的死寂,持续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。
然后,声浪轰然炸开。
“真……真做完了?!”一个粗豪的嗓音率先吼了出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那人肚子都被剖开又缝上了!俺亲眼看见的,那针线,跟缝衣裳似的!”
“缝上就行?人还没醒呢!”立刻有人反驳,声音尖利,“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还烂着?谁知道那白花花撒进去的是什么东西?”
“你懂个屁!”先前那粗豪声音吼道,带着一种目睹神迹般的狂热,“你没看见那箭镞挖出来多大一块?没看见那些烂肉被掏出来多少?换你,你敢让人在你肚子上动刀子?你敢让张医官他们来?这位颜……颜医,不管成不成,这份胆量,这份手艺,俺老牛服了!”
“就是!那手稳得,跟铁铸的一样……”
“可人要是死了……”
“死了也是命!总比躺在那里烂死强!”
议论声、争吵声、惊叹声、质疑声,混杂在一起,像煮沸的粥,在校场上空翻滚、膨胀。前排的士卒们激动地比划着,试图向后面的人描述刚才看到的惊心动魄的细节;后面的人则拼命往前挤,想看清木台上那个被麻布覆盖的身影,以及那个站在一片狼藉器械旁、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年轻医者。
几位闻讯赶来的中低级军官,终于挤到了最前面。他们穿着半旧的皮甲,脸上带着风霜和警惕。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校尉,他先看了一眼木台上气息微弱的尉迟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