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台和两支秃笔。案后坐着一名四十余岁的文官,面容清癯,下颌留着短须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。他正低头看着摊在案上的一份文书,听到脚步声,才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,像秋日无波的湖面,先在颜白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扫过他身后的潘折,最后落在潘折手中紧握的那卷竹简上。
“颜白?”周参军的声音不高,带着文官特有的、不疾不徐的腔调。
“正是。”颜白躬身行礼。
“这位是?”
“伤兵潘折,协助记录伤情。”
周参军点了点头,示意他们走近些。他的手指在案上那份文书边缘轻轻敲了敲,那是王队正关于酒精调拨的报告。“王猛报上来,说你用烈酒清创,耗量甚巨。”他抬眼,目光如秤,“营中存酒有限,前线将士亦需犒赏提振士气。你可知,若你所为无效,便是靡费军资,其罪不小?”
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潘折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。
颜白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,声音平稳:“回参军,酒精清创,是为阻断‘肉眼不可见之毒虫’传播。此毒虫生于腐肉脓血,可借人手、器物、甚至空气流动传播,致伤口恶化、高热不退,终至死亡。烈酒可杀灭此虫,故需反复擦拭伤口及接触之物。耗量虽大,但若能遏制疫情蔓延,保全士卒战力,则所费虽巨,其功亦巨。”
“肉眼不可见之毒虫?”周参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,却没有立刻驳斥。他伸手,从案上另一堆竹简中抽出一卷,展开。那是潘折昨夜整理的数据记录,炭笔的字迹在竹简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数字。左边一栏,是颜白负责的隔离区及非隔离区伤员情况,存活人数、伤口恶化人数、死亡人数,寥寥数行,却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秩序。右边一栏,是对比区域的数据,新增高热、伤口恶化、死亡……每一个数字都比左边大得多,尤其是最后那个“确认死亡五人”,像一根冰冷的刺。
周参军看了很久。帐内只剩下竹简被手指摩挲的细微声响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伤兵营方向的嘈杂。
终于,他放下竹简,抬眼看向颜白。“这些数字,属实?”
“潘折逐日记录,伤员皆可查证。”颜白道,“参军亦可派人复核。”
周参军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不信。他的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着,节奏缓慢而规律,像在权衡某种看不见的砝码。阳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,在他清瘦的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