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着颜白的手。他看到那枚细小的钩针如何在柔软的肠壁上穿梭,看到羊肠线如何将裂口一点点拉拢、闭合,看到颜白额头上越来越密的汗珠,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,和一种……潘折无法形容的,仿佛在创造什么、挽救什么的神圣感。
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,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和伤者偶尔无意识的抽气声。棚外,夜风呜咽着掠过废料堆,卷起几片枯叶,又不知飘向何处。
终于,肠管上的裂口被完美缝合。颜白轻轻松了口气,但精神没有丝毫放松。他用温盐水再次冲洗缝合处,确认没有渗漏,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这段肠管往回纳。这是一个需要极度耐心和技巧的过程,肠管不能扭转,不能受压,必须按照它原本的解剖位置,轻柔地送回腹腔。
肠管一点点消失在腹部的裂口中。当最后一段也顺利还纳后,颜白开始处理腹壁的伤口。清创,分层缝合。先缝合深层的腹膜和肌肉,再用相对细密的针脚缝合皮肤。当他打完最后一个结,剪断线头时,棚外天色已经透出一点极淡的、鱼肚白的微光。
手术完成了。
颜白直起身,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腰背僵硬酸痛,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。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旁边的木柱才站稳。极度紧张后的虚脱感,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。
潘折和王铁柱也几乎虚脱,松开手,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三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,在深秋凌晨的寒气中,冰冷地贴在身上。
地上的陈三郎,呼吸依旧微弱,但似乎平稳了一些。腹部的伤口被干净的麻布包扎好,不再有肠管外露的恐怖景象。他的脸色依然灰败,但嘴唇不再无意识地翕动。
“能不能活,”颜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要看接下来两天。感染关,出血关,他都要闯。”他看向潘折和王铁柱,“这里不能久留,但也不能移动他。你们轮流守着,注意他的体温和呼吸。如果发烧,用温水给他擦身。如果伤口有大量渗血或者流出脓液,立刻叫我。”
潘折用力点头,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,以及一种崭新的、近乎崇拜的光芒。“颜郎君,您……您真把他肠子缝回去了?”他直到此刻,似乎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“只是暂时缝回去了。”颜白纠正道,语气里没有半分喜悦,只有沉重的忧虑,“真正的危险,现在才开始。”他看了看棚外渐亮的天色,“天快亮了,我得回去。你们小心些,别让人发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