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厂区东侧休息区的遮阳棚下已经站满了人。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着,没人说话,也没人坐下。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反复搓着手套边缘,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。程雪站在投影幕布旁调试设备,抬头看了眼手表——八点五十七分。
江晚凝从通道口走来,脚步不快,手里没拿文件,也没带助理。她穿着那身枪灰色西装,左腕上的机械表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,扫了一圈人群,然后径直走向后排最角落的一张折叠椅,坐了下来。
全场安静了几秒。
程雪按下播放键。幕布亮起,无声的画面开始滚动:凌晨三点,B线技工老陈蹲在设备旁检查线路,额头上全是汗;熔炉前的操作员小李脱下防护面罩擦脸,露出满脸油污和一道旧疤;物流组两名女工合力抬起一箱组件,脚下打滑却硬是没松手……镜头切换,没有配乐,只有字幕一行行浮现:“你们做的每一件事,我们都看见了。”
画面结束,会议室依旧静。但有人悄悄抬起了头。
江晚凝站起身,走到空荡的讲台前,声音不高:“今天这个会,没有议程,没有流程。谁想说,就上来。我说完了,退后。”她转身,真的走回后排,重新坐下。
几秒钟过去,没人动。
直到B线的老陈拎着安全帽走上台。他个子不高,皮肤黝黑,站定后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我先说一句——我不是冲谁来的。我就想知道,上礼拜校准延误的事,为啥非要算我们‘人为阻工’?”
底下有人低声应和。
“那天我连着上了三十一个小时班,眼睛发花,怕出事,故意报了个假故障。我知道这不对,可我不这么做,真出了问题,责任还是我们的。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我们不是机器,也不是数据报表里的一个数字。活干得再快,家里孩子生病了、老婆打电话哭,你也得扛着上。可上面呢?奖金怎么算的?补贴谁说了算?从来没人解释。”
他说完,没人鼓掌,但好几个工人点头。
接着是A线的质检员小林:“高温补贴,我们这条线发了三个月三百块,隔壁D线一分没有。问人事,说‘标准不一样’。啥叫标准不一样?都在同一个厂里干活,一个在熔炉边,一个在装配台,都是热得要命的地方。凭什么?”
又一个年轻技工站起来:“排班表天天变,上个月说好双休,结果只休了一天。主管说‘任务紧’,可我们看到仓库堆着货出不去,是卡在审批流程上。我们累死累活,最后还背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