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上坐下来。坐得很浅,只坐了半边,像随时准备站起来。手指搁在膝盖上,指节泛白。碎花棉袄的袖口那道新缝的补丁在暮色里看不太清颜色,但针脚还在,密密匝匝的。
顾长生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不挨着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石桌的冰凉从手肘传过来。
“先认这三个。”
他手指点着书页上那三个字。“工”字先点。“工人。你每天烧的煤,是工人从地底下挖出来的。”秦淮茹盯着那个字。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笔画太多,像一堆码好的煤块。
“人。”顾长生点第二个字。“这个简单。一撇一捺。像人走路。”秦淮茹看着那个字。一撇,一捺。确实像人走路。她活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发现“人”字是这么写的。以前也见过这个字,但从没仔细看过。原来人是一撇一捺撑着的。没人撑着就倒了。
“农。”第三个字。顾长生的手指在“農”字上停了很久。“这个字复杂。上头是‘曲’,下头是‘辰’。曲是田地的形状,辰是时辰。农民看天吃饭,按时辰种地。”秦淮茹盯着那个字。曲和辰,叠在一起像一座山。她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家里还有地,爹和娘天不亮就下地。她在田埂上坐着,看他们弯腰插秧,一弯就是一上午。
“这个字我认得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“我爹就是农民。”
顾长生没接话。手指从“農”字上移开。
秦淮茹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。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腹上有冻疮的旧疤。那是东北的冬天留给他的。她忽然想起全院大会那天,就是这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。隔着粗布棉袄,温度从那只手传过来。不烫,温的,像冬天捧了太久的一碗水。
“你念一遍。”顾长生说。
秦淮茹愣了一下。“工。人。农。”声音很轻,像怕念错了。但一个字都没念错。顾长生点了点头。她看见他点头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感激,是别的什么。她说不清。
“接着认。”顾长生翻到第二页。纸页在他指尖下发出极细的沙沙声。“工人”“农民”“解放军”下头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为人民服务”。五个字,笔画一个比一个多。秦淮茹盯着那行字,眉头蹙起来。嘴唇翕动着,在默念。
顾长生侧过头看她。暮色里她的侧脸笼着一层灰蓝,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。嘴唇干裂的地方还渗着血丝——她总咬嘴唇,咬完了又舔,舔完了又咬。鼻子不高,但线条柔和,像一笔画出来的。
她念得很慢。“为——人——民——服——务。”念到“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