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汉璋说到了点子上。大帅和几位老叔在关内打仗,那是用银元铺路啊。这军费开支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,奉天官银号为了凑军饷,只能拼命印票子。现在民怨沸腾,老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的大豆、高粱,卖出去换回来的钱,转眼就买不起一袋盐。横滨正金银行趁机低价剪羊毛,拿日元套咱们的物资,这东北的经济底子,其实已经被抽得差不多了。再这么下去,不用打仗,自己就得先乱起来。”
“冯大哥看得明白,账算得清。”张学佑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目光转向韩光第,“那咱们再说说军队。光第,你带兵在最基层,你跟兄弟们交个底,底下的部队现在是个什么光景?别拿糊弄兵部那套词来敷衍我,说实话。”
韩光第面色一沉,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,沉默了片刻,才咬牙说道:“二哥既然问,我就直说。底下的弟兄,苦。老旧的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,打出去的子弹都是飘的。军饷还经常被上头的长官克扣,发到手里的全是不值钱的奉票。更要命的是那套江湖习气,当官的把兵当成自己的私产,双枪将遍地走,一手拿步枪,一手拿大烟枪。查夜的时候,营房里全是大烟味。真要是日本人或者老毛子打过来,就靠这帮人,别说打仗,炮声一响魂就没了,挡不住几个回合。”
张学佑点了点头,并没有责怪韩光第,目光转向张学铭:“学铭,你常看报纸,关心时政。满铁附属地那边,日本人的报纸天天都在登什么?”
张学铭气愤地拍了一下大腿,脸都涨红了:“二哥,你是不看不知道,看了能气死!他们天天鼓吹什么大东亚共荣,说满洲的繁荣全是他们日本人的功劳!还时不时抹黑咱们东北军,把那些日本浪人抢占中国商铺、打伤咱们巡警的事,全都洗白成正当防卫。咱们奉天的几家小报看不下去,写了文章想反驳,结果第二天晚上,特高课的流氓就纠集了一帮浪人,把报社给砸了,警察厅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
张学佑站起身,走到他们中间。书房里的空气显得有些凝滞,他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
“你们都看到了,也都感受到了。日本人在抚顺挖咱们的煤,在鞍山炼咱们的铁,用咱们的资源造枪炮。苏联人死死掐着中东铁路的咽喉,咱们的货运过去,还得看老毛子的眼色。
南边的国民革命军在搞三民主义,北边在搞大工业五年计划。而咱们呢?经济快破产了,军队里江湖气深重,舆论上任人宰割!一旦日本人或者苏俄撕破脸皮动手,咱们拿什么挡?拿你们手里这些镶着宝石的勃朗宁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