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。
天刚蒙蒙亮,雾沉在谷底。他站在高崖上,风迎面吹来,带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。他摘下兜帽,任风吹乱额前湿发。视线穿过薄雾,落在前方——一道巨大的裂谷横亘大地,两侧山体如刀劈开,岩壁黢黑,寸草不生。谷口宽约百步,越往里越窄,深处隐没在灰白之中。
他知道,这就是黑沙峡谷。
他扶着膝盖喘气,胸口起伏剧烈。七昼夜跋涉,三百里荒原,他终于到了。脚底血泡全破,袜子黏在皮肉上,走路像踩炭火。嘴唇裂开几道口子,说话会流血。但他没停下,一步步走向谷口边缘。
当他真正站定在崖沿,俯视谷底时,呼吸顿住了。
骸骨。
全是骸骨。
层层叠叠,堆得比马车还高。有些已发黑酥脆,有些还带着残破甲片,插在尸堆之间随风轻晃。断裂的长枪斜插在骨缝里,盾牌碎成几块,半埋在灰土中。盔缨褪成灰白色,缠在骷髅颈骨上飘荡。乌鸦在上空盘旋,却不肯落下,只偶尔嘶叫一声,又振翅飞高。
他数不清有多少具。
一眼望不到头。
风从谷底升起,打着旋儿往上涌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那股铁锈味更浓了,混着腐骨的气息,钻进鼻腔。他没捂嘴,也没退后,就那么站着,任寒意顺着裤管爬满全身。
他想起昨夜做的梦。
梦见玄甲营出发那天,战马披着重铠,士兵列队整齐。他们走过校场,阳光照在铁甲上闪闪发亮。有人笑着拍同伴肩膀,有人检查鞍具是否牢固。那一刻他们还是活人,有名字,有家乡,有等着他们回去的母亲、妻子、孩子。
可现在,他们都成了堆在这里的白骨。
他缓缓跪坐下来,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膝盖压在冻土上,冷气直透筋骨。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饼,用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掰碎。碎屑落在风里,立刻被卷走。他没说话,也没闭眼,只是看着那些粉末消失在尸堆上方。
这不是祭祀。
也不是哀悼。
他只是想记住,这些人曾经吃过东西,会饿,会累,会笑。
就像他一样。
风更大了。一块破碎的旗帜从尸堆里扬起,翻滚着掠过他的脚边,又被吹回谷中。他盯着那抹褪色的红,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慢慢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土。动作僵硬,但坚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空气冰冷刺肺,他却觉得清醒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被风吹散一半。但他自己听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