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不再说话。陋室内只剩下木刀刮擦霉斑的细微沙沙声,以及陶碗轻轻碰撞的脆响。晨光透过麻布窗格,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斑,落在石台上那些逐渐被“污染”的培养基上。
绿霉在米汤中晕开,像一幅写意的山水。白霉在肉汤表面形成一片絮状的浮岛。黑霉沉入碗底,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墙角刮下的土霉则让清亮的汤色变得浑浊。
颜白的动作始终稳定、精准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指尖每一次接触那些霉变物时,内心深处的忐忑。这不是在无菌操作台前,不是在恒温培养箱旁。这是在公元626年的长安,在一间简陋的土屋里,用煮沸的陶碗和自制的培养基,进行一场成功率渺茫的“驯菌”仪式。
每一碗被“种”下的霉,都像一颗被抛入未知深海的种子。它们可能什么都不是,只是一团无用的腐物。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,在无数次失败和筛选之后,绽放出拯救生命的微光。
当最后一个陶碗被贴上标签,放入墙角那个临时搭建的、铺着干净麻布的木架时,颜白直起身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石台上,二十几个陶碗静静排列。有的清澈,有的浑浊,有的表面漂浮着菌丝,有的底部沉淀着霉斑。它们看起来毫不起眼,甚至有些肮脏。
但在颜白眼中,它们是一片刚刚播下种子的试验田。每一碗里,都正在进行着一场肉眼看不见的、残酷的生存战争。不同的霉菌在争夺营养,分泌代谢产物,互相抑制或促进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等待,观察,筛选,直到找到那株能产生“奇迹”的菌。
“把这些碗,”颜白对潘折道,“放在阴凉通风处,不要晒太阳,也不要让灰尘落入。每日观察一次,记录碗中变化——颜色、气味、是否有新的菌落长出。”
潘折郑重应下。他看着那些碗,眼神复杂。恐惧未褪,疑惑仍在,但一种新的东西正在滋生——那是跟随颜白以来,一次次见证“不可能”被打破后,逐渐根植于心的、近乎盲目的信任。
颜白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外面天色已大亮,坊间开始有了人声。远处西市的方向,车马喧嚣,人流如织。没有人知道,就在这座不起眼的小院里,在那些散发着腐臭的陶碗中,一场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微观战争,已经悄然打响。
他关上门,落锁。
钥匙转动的声音,像一声沉重的叹息,又像一句无言的誓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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